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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梁桔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看見穿著白色針織衫的鐘玲從小區門口進來,路過花壇,走進了毛東那棟樓的入口。
***
對于鐘玲的到來,毛東沒有感到意外。
“進來吧。”他身讓出道,讓她進屋。
毛東的房子屬于獨居一室,客廳很大,米色的沙發上干凈的連一個靠墊都沒有。
鐘玲換了鞋,進了屋,坐在沙發上,毛東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眼前的茶幾上。
鐘玲抬眼,打量毛東。
自從上次告訴他她擅作主張把北星賣了之后,他們倆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毛東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可能是才睡醒不久,眼睛布滿紅血絲,整個人有些滄桑。
她伸手握住杯子,水是溫的,握在手里,溫度正好。
毛東沉默地坐在單人沙發上,眼睛半垂著喝著水,沒有去看她。
正午的陽光從窗外照射在整個客廳成了一個很大的光圈,客廳的窗戶半開著,時不時落地窗簾被風刮起,窗簾隨意輕輕飄動。
鐘玲還是從包里將一張卡放在毛東的水杯前。
“我希望,你能收下。”
毛東沒有絲毫動彈,連目光都沒有挪移到卡上。
鐘玲咬著下唇,低著頭,“對不起。”
良久,她說。
“錢你拿回去吧。”他淡淡開口。
“為什么?這筆錢明明對你來說很重要。”
“北星對你來說就不重要了嗎?”
毛東從沙發上起身,背對鐘玲走到客廳的玻璃窗前。
鐘玲不愿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寧愿他罵她,哪怕是破口大罵,她也都接受。
鐘玲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站在陽光里的他。
“如果你哥在,我現在就是你的大嫂,你一直說你在替阿北來照顧我,可現在,我也正是替他去照顧你。如果現在他還在,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相信他也寧愿放棄自己的夢想去幫助你。阿東,聽我一句,北星沒了我們可以再開,只要人還在,志氣還在,我們就不怕完成不了阿北的心愿。”
窗戶前的毛東紋絲不動地站在那,雖然事情過去了那么多年,可一提到毛北兩個字,鐘玲的心也會忍不住的一揪一揪地疼。
鐘玲深深呼吸一口,逼回眼眶里打圈的眼淚。
充滿陽光的客廳到處都充滿著光線,可她卻看到被陽光包圍住的毛東,身上熱度勁散,他的背脊看上去那么寒冷。
毛東和毛北有很多事情,鐘玲其實并不清楚。她只是知道他們哥倆感情深,也理解同為親兄弟,失去哥哥的滋味,可鐘玲并不了解,毛東對毛北的愧疚不僅僅是因為他代他而死,還有,毛北從出生就被迫成為了弟弟毛東成長的犧牲品。
“我哥走的時候,我這個弟弟,還從沒有為他做過一件事。”
“鐘玲,你并不知道,我哥曾為了我,輟學去打工,他放棄自己的宿舍,花錢去我們學校附近租房子。他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給我做飯,為了不讓我倒公交車上學,他只睡幾個小時每天跨越大半個城市去上班...”
毛北遷就了毛東一輩子,卻辜負了自己一輩子。
“出事前一星期,他還笑著跟我說,‘毛東,等你畢業工作有錢了,咱哥倆一起開一間酒吧...好好揚眉吐氣一番...’現在,你讓我用賣北星的錢去救我自己,可你知道,那是我哥他一輩子的夢想...”毛東緩緩轉頭,鐘玲看到他赤紅的眼眶時,她幾乎要痛哭出聲。
鐘玲雙手死死捂著嘴蹲下,她真的沒法再繼續聽毛東講有關毛北的任何事情,她受不了。
嗚咽的聲音沖破口中,鐘玲將臉埋在臂彎里,大哭出聲。
第一次,鐘玲在毛東面前如此失態,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無法掩蓋的傷痛。
毛北曾經對毛東說:“爸媽在世的時候最大愿望就是希望咱們哥倆將來能有出息,我不是讀書的料,念書也是浪費錢,可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比我聰明,只要你用功讀書成績肯定都是排在前幾名,現在咱媽尸骨未寒,你就跑來跟我說你不想讀書了?”
那是在母親剛入土不久,毛東坐在家里門前的一處土坡上想了一晚上,一大早就對哥哥說他不想讀書了。他想跟毛北一樣,去城里打工,可話還沒說完,就遭到毛北的一記狠狠的耳光。
那是第一次,毛北動手打了他。
毛東現在還記得,高一下學期的第一次模擬考試,他排在了全班倒數第三,毛北拿著卷子一言不發,毛東倒是覺得無所謂,可還是不敢看哥哥。毛北只是嘆了口氣,就將卷子還給毛東,自己開門走出了家。
那是毛東第一次,透過沒關嚴的大門,看見毛北背對他蹲在堆滿磚塊的走廊上抽煙。毛北佝僂著身體,整個后背看起來骨瘦如柴,那一幕,即使毛東多年后躺在床上闔上眼睛,都還能回想起。
毛北這個人像父親,沒有多大的野心,只希望能安安心心過踏實日子。他希望弟弟能有出息,不想讓他像父母那樣窮苦一輩子,因為沒有文化受人欺負,所以,他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把毛東培養出來。為了毛東,毛北死都愿意,而最后,他也真的做到了。
毛北性格溫順,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窩囊,他有些膽小,毛東永遠都不敢想毛北死前的最后一幕是什么情景。他后背上帶著傷,大冬天的晚上被那么多拿著刀和鐵棒的人追殺...
他一定害怕死了。
毛北是跑了好幾條街最后才被砍死在一處雪堆里,那他當時的求生意志該有多強?再過幾個月,他就要當新郎了,再過幾個月,他們就要攢錢開個小酒吧了...
一次意外,毀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命運。
深深呼吸,他感覺肺里都是多余的呼吸。
死的人應該是他,毛東,而不是整天話不多就知道笑,就知道為別人著想的毛北。
毛東常常期盼,如果那天他沒有去哈爾濱,沒有聽毛北的話離開祈海,那現在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五年過去了,他思念毛北,思念的希望他可以永遠都活在夢里,夢見他們一家四口圍著老家的熱炕頭,吃著母親包的熱乎乎的餃子。
如果爸媽和大哥都在,那他是不是就不會過得這么孤獨。
鐘玲讓毛東用賣北星的錢去還債,無疑就是在毛東的傷口上撒鹽,他會窩囊的無地自容。
伸手抹去留在嘴邊的眼淚,鐘玲站起身子。
毛東背對著他依舊站在窗口,她看見他放在兩側的手緊緊攥著。她了解,他是在氣他自己,怨他自己。
“阿北把你這個弟弟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如果現在他還活著,我相信他也會這么做。”鐘玲從包里又拿出一張卡,“這筆錢是這幾年你打給我的,我一直替你存著,如果你實在不想用北星那筆錢,那這些...你該留著。”
門輕輕被關上,茶幾上的兩張卡還是被放在那,沒人動。
毛東還是一直站在那,就像外面有什么風景在吸引著他,他動不了,動一下,就感覺渾身像裂開似得疼。
有些傷口,他始終要親自揭開,從傷口中冒出的血,也是他這輩子最難逃脫的罪名。
毛東肩膀上,有比常人更重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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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桔一直坐在樓下的花壇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守著什么。
看見鐘玲從樓里出來,她有了上前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