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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玖微微側首,抵著他的頭笑靨如花:“我的云川,要像師父那樣當個大英雄!”
慕云川卻是搖頭,低沉羞澀的開口:“我跟爹不一樣,讓他拔劍的理由是天下。而我……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完,慕容玖也再沒機會聽他說完。然而,讓他拔
劍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她到最后都沒有想明白。當時滿心歡喜,以為青梅從此愛上竹馬,攜手并肩共賞江山如畫,揚鞭策馬就可以直追到海角天涯。
宣國一戰過了三年,北朝休養生息卷土重來,大軍壓境一路勢如破竹直逼北縉帝京。慕連恒臨危受命,率領大軍前去收復河山。
臨行前,慕家向皇室提親,慕容軒連連應允,卻在心里打了另一番主意。他將大軍分為兩路,慕云川卻成了秦狻的先鋒。
那一天,梅雨落滿了長街,帝京的百姓紛紛出城相送。慕云川穿著銀白的鎧甲,端坐在戰馬之上,右手持著的銀槍凌凌生寒。
有人抬著犒軍酒上來,慕云川一手挽著韁繩,策過馬,一手端著酒碗,抬頭看了眼站在城墻上的云歌,又對著六軍的將士高聲吶喊——
黃沙雁飛高,水寒風似刀。
將軍征戰伐,血色映山河。
軍酒火辣,壯人膽量;詩句浩蕩,振人心魄。
一個個的酒碗落在地上摔的粉碎,一如他們誓死報國的決心。云川再抬頭卻已不見她的身影,馬蹄聲起,刀戟高揚,北征的大軍出發。
浩浩蕩蕩的隊伍涌出了城,慕容玖騎馬趕超在前面,微微挽轡,徘徊了兩圈又急速向城外奔去。慕云川策馬追了出去,一直到城外的酒肆旁。
她捧著那壇鳳血酒給他,低著頭有些羞澀:“這是師父的,等你回來,就能喝到我釀的鳳血酒了。”
慕云川卻是將酒壇遞回去,笑得豪爽:“那就等我回來,只喝你釀的鳳血酒!”
大軍行至城外,起征的號角吹響。酒肆斜亭外,梅子雨落。將軍挽轡,高聲俊朗,他日戎馬歸來,必當迎娶新娘,十里紅妝。
然而,慕容玖卻沒有等到他回來,他也終究沒有喝到鳳血酒。
慕容軒將秦狻任為主帥,大帳之中,沙場之上,慕云川處處受著限制。行軍布陣,主帥卻將軍情泄露敵國,戰敗便是五十帳刑。
半年之后,北縉的皇帝慕容軒死了,那個曾經叱咤沙場的梟雄,頭發花白,臉色蠟黃,儼然一個遲暮的老人。
他給兒子留下了三樣東西,傳位遺詔,奸臣濟舫,還有一只錦囊,上面寫著——
釋兵權,保江山;殺云歌,誅歡顏。
于是,一道道告急的奏折,一封封泣血的信件都被壓了下來,永遠的沉入了箱底。在那一年里,慕容玖每天都會去找她的皇兄,卻沒有聽到慕云川的半點消息。
慕云川一生參加的戰役不多,驍勇的身影卻足以給漫漫沙場上留下一抹亮色。最后的那場大戰,先鋒軍在前拼命,主帥卻帶著援軍在后拖拉。
戰況慘烈,五千先鋒軍最終只剩下云川一人負傷廝殺,在他筋疲力盡被北朝的大軍所俘,還是沒看見有援軍來到。
北朝軍營中,嚴刑逼供,他咬牙堅持,以為只要留下一條性命,只要他還活著,總能有機會回到北縉見到他的云歌。然而,宇文翌卻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濟襄城一戰,他被綁到城下,縛在木板上被推向了大軍前方。城墻上的守將們一見到慕云川紛紛放下弓箭,十成的士氣被打落了五成。
慕云川仰著頭看著城樓上的父親,干裂的唇動了動,猶如末路的英雄,紅了眼睛,終于嘶喊出聲——
“爹,你回去告訴云歌,就說我對不起她,云川回不去了。讓她好好的活著,我慕云川縱死,英魂也會相伴左右,愛她,護她,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北塞的寒空中依舊回蕩著他的聲音,悲壯而寂寥。慕連恒站在城墻上,看著下面被縛的兒子,顫著手緩慢的舉起,頓了半晌,最終決絕的滑下。
幾乎是瞬間,千萬支箭離弦而發,劃破蒼穹。慕云川微微抬起頭,凝眉看著南方的天空,閉上了眼,嘴角浮現起淺淡的笑意。
回想初遇的那天,她拉著他的衣袖躲在后面,從那時起,他便發誓要傾盡心力保護好她,免她一生的苦痛與憂愁。
石拱橋邊,蓮華燈畔,“僅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承諾,換來了“碧落黃泉,生死相隨”的誓言。然而,遠方的那
個姑娘,他愛她早已深了骨,入了髓,又如何舍得讓她去死?
箭,刺中了他的身體,打落了他的束冠,墨發飄散,眉目俊毅。他聽到箭矢劃過耳畔的聲音,心里止不住的疼痛,想起他的云歌,忽然間,淚流滿面——
黃沙雁飛高,水寒風似刀。
將軍征戰伐,血色映山河。
同樣的一首詩,同樣的一個人,臨行前,訣別后,一個豪爽,一個悲壯。
城墻上的守將失聲痛哭,齊齊的跟著他念,長空遼遠,久久回蕩。殘陽如血,雁陣驚弦。
那一年,有人轉身輕嘆負了如花美眷,有人繾綣思念憔悴了花容月顏;
那一年,有人聽著北塞的孤鴉卻不見雁陣素箋,有人望斷高樓等不來暮暮云川;
那一年,有人血染沙場尸骨不寒,有人焚香禱告偷偷做了嫁衣衫。
濟襄戰后,大軍凱旋而歸,慕容玖艱難的擠過群臣,站在城墻下翹首觀望,遠遠的看見六軍一片縞素,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但見到慕連恒穩穩的坐在戰馬上,便稍稍放了心。
等到慕連恒下了戰馬,她沒有找到云川,迎上去著急問:“師父,云川呢?”
慕連恒撩袍向她跪下,手里呈著那枚白玉。她還是沒有找到云川,笑著流淚:“這是他的玉佩,云川呢?”
慕連恒低下了頭,手又抬高了幾分。玉佩被她抓在手里,臉色慘白,四處張望,嘴里喃喃著:“云川為什么不回來……”
向前走了幾步,被人攔下,一口鮮血噴出來,倒在了城墻底下。
長公主一病如山倒,長樂宮戒備森嚴,就連林公公都被擋在了宮門外。而寢宮里,慕容玖被鎖在了長門中,已有多日不曾進食,爬到門檻前虛弱的拍著門,卻是無人搭理。
看管的內侍終究還是不忍,偷偷送飯食給她,她就趁機跑出了寢宮。十二月的北縉,天空中還下著大雪,她只穿著褻衣策馬想要闖出宮門,卻被人攔了下來。
絆馬索將戰馬絆倒,慕容玖從馬身上重重的摔了下來,落在雪地上打了幾個滾,剛起身卻被內侍押住。她的皇兄和麗妃走了過來,看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慕容玖直皺眉。
她幾乎是爬著到她皇兄腳下,拉著他的衣擺苦苦哀求放她去濟襄找云川。內侍卻上前將她拖起來,掙扎中不小心打了麗妃一巴掌,麗妃嚶嚶哭得委屈,皇帝便下令打斷了她的腿。
杖刑落了下來,鮮血染紅了雪緞的褻衣。她趴在雪地上,臉貼著冰地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一雙雙靴子,一聲不吭。
天寒地凍,血色蔓延出一朵艷麗的花,腿上的血跡凝結,褻衣布料跟傷口黏在一起。周遭已經空無一人,她翻過身來躺在雪地上,看著灰蒙的天空,大雪紛紛揚揚的墜落下來。手里還攥著那枚玉佩,忽然間,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皇帝終究是不忍心,將她帶回寢宮還找來了御醫,前來診脈的御醫紛紛搖頭,跪在地上抖著身子請罪。慕連恒將兵權交出,唯一的條件便是帶著徒弟一起走,被皇帝駁回,最后斗爭的結果,只許他見慕容玖一面。
那天,慕連恒卸了多年的戰鎧,短短幾日,墨發換做了花白,一身輕服走進了長樂宮,唯見徒弟半死不活的躺在床榻上,心里酸楚,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半跪在床榻邊,一邊哭,一邊喃喃著:“歌兒,云川已經沒了,不能連你……也要丟下為師不管了。”
那天,他說了很多,從濟舫到秦狻,再從皇帝到先皇,那些掩藏在心底的秘密和真相,像是自語般對她說了出來。他以為她已經聽不到,卻不想慕容玖原本黯淡的目光忽然閃了一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淚濕了枕頭。
慕連恒走的第二天,皇帝過來探望慕容玖,她若無其事的拉著他的衣袖撒嬌:“皇兄,小九餓了,我想吃母后做的混沌和點心。”
皇帝詫異的神色盯著她看了好久,最終揮了揮手吩咐宮人準備膳食。這一次,慕容玖賭贏了。
皇帝沒有給她母后做的混沌和點心,卻命御膳房給長公主做了蓮子羹,里面特意加了慢性的毒,和當初的慕云川一樣。
他的心思跟慕容軒一樣矛盾,即心愛疼惜著這個妹妹,又恐懼害怕著這個妹妹。狠下心,處
心積慮的要她死;一心軟,又把她放在手心里呵護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由上天做主。
慕容玖之前本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一天天的捱著,卻沒想到會遇上一個紀如卿,不知不覺,早死早見慕云川的心思沒了,心里有了牽掛,有了不舍,就連死亡都顯得那么奢侈。
你有沒有愛過人,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人可以愛著兩個人么?對于慕容玖,或許答案是肯定。她愛著慕云川,但也深愛著紀如卿。
倘若云川不死,她的眼里心里都會是這一個人,又怎么會多看旁人一眼?即使后來真的遇上了,紀如卿也只會成了她人生中的路人甲,不會心動,更不會跟他有任何的牽扯。
而若是云川還活著,某時某刻忽然回來,他們之間也只能是欲說還休,頂多糾結上一陣,她最后的選擇還會是紀如卿。
然而,時至今日,斯人已逝,她還能如何,又想要如何呢?
慕云川是她心底抹不掉的虹影,紀如卿卻如陽光般,占據了她的整個身心。她不會傻到只活在從前的記憶里,一個人如果痛得久了,即使不愿,潛意識里還是想尋求出路和溫暖。
對慕云川是深刻,他們的過往用鮮血和淚水染就,堪稱轟轟烈烈,氣壯山河。然而,跟紀如卿之間,一直是平淡的,真實的,溫暖的。
沒有英雄舍生忘死的橋段,也沒有美人生死相隨的誓言。但卻讓她傾心了,羨慕了,不知不覺的就愛上了。
不管她曾經愛誰,現在又想著誰,至少,他們最終還是在一起了。并且,會一直好好的在一起,幸福美滿,花好月圓。
公子:這篇文寫到這里就要設完結了,這是緋然第一篇古典文,有很多地方不太滿意,但是我在很用心的去寫。
最后想說的是,感謝你們陪我成長。因為有你們,所以我會一直努力,因為喜歡故事,所以我會一直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