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婳兒的頭低了些,抖著身子滴汗。卻把手里的東西更抬高了些。
濟舫又問:“長公主,你可認得這宮婢手里的東西?”
慕容玖朝她手里看過去,立馬瞪大了眼睛,冷聲:“誰讓你碰本宮東西的!”將要站起來卻被侍衛按住了。婳兒捧著那方木盒,跪在地上又退了幾步。
皇帝揉著太陽穴:“濟愛卿,那是什么東西?”
濟舫并未回答,卻問婳兒:“你這奴婢,在皇上面前,還不把自己看到的東西都說出來!”
婳兒哆嗦著聲音答:“皇~~皇上,奴婢昨日收拾長公主寢宮,在公主枕下發現了這個。里~~里面是一封書信……”
皇帝沉吟片刻,招了招手,有內侍呈著那方木盒走過來,盒中是一個木偶,而盒子底下卻是一個暗槽。打開里面的書信,跟方才的那張一比對,字跡相同。
皇帝握緊了手,砰的一聲拍在案上:“慕容玖!”
慕容玖激靈了一下,狗腿道:“皇兄,小九在呢!”
皇帝站了起來,惦著手指她:“你~~你還不知罪!”
慕容玖扁了扁嘴,委屈道
:“皇兄,皇妹本就無罪,又如何能認?分明是有人要害我。”指著婳兒:“當初這宮女要伺候委身于我,皇妹沒有答應,所以她才陷害我。”眾位大臣聞言,又忍不住偷笑了一番。
皇帝氣得臉色青黑,指著她:“這兩封書信與北朝宇文康筆跡一模一樣,你還有什么話說!”
慕容玖這下真的沒話說了,欲言又止了半晌,訕訕道:“皇兄你想怎么發落就怎么發落吧。”
濟舫站出來道:“皇上,微臣以為長公主其罪當斬。”
此話一出,就連慕容玖的臉上都有些懼色了,抬眼看了看皇帝,蹙著眉思考對策。又看向了紀如卿,這才整顆心都放下了,仰著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慕容澤和華昭同時跪了下來,慕容澤先說:“皇兄,小九她~~不,慕容玖平時行為確實胡鬧,但以她的性情,絕不可能跟北朝勾結。”
皇帝陰著臉,握拳輕咳,微怒道:“老五!”
慕容澤一著急,方寸大亂,又找不到可以反駁濟舫的理由,只得說:“皇上,慕容玖是皇室中人,不可……”
還未說完,濟舫便打斷了他:“寧王此言差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長公主此次犯得可是大罪。”
慕容澤還想說什么,皇帝壓低了聲音,警示的哼了哼。
一出早演習排練好的折子戲,卻有人不死心想要改變結局。慕容玖喊住寧王:“五皇兄。”對著慕容澤淡淡的笑了,搖頭道:“算了,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慕容澤看了看慕容玖,又看了看皇帝,又蹙著眉看了看慕容玖,只得沉著心站起來退了回去。
皇帝聲音威嚴問華昭:“華愛卿,你可有話說?”
華昭還未說話,華豐卻先抖著嗓子出來:“老臣~~~沒有話說。”
皇帝咳了咳,沒好氣道:“朕不是問你,華昭,你說。”
華昭剛想開口,華豐卻先道:“華昭也沒有話說。”
皇帝一陣頭疼,揮了揮手:“華豐你再搗亂,就給朕滾出去。”
華豐裝糊涂,抹著眼淚呼天搶地:“皇上啊,老臣老了,華家一百多口人以后還要仰著皇上您呢!您可千萬不能嫌棄老臣吶!”
皇帝沉著氣:“你再不下去,現在就給朕滾出去。”華豐戛然止聲,縮著身子退了下去。
華昭靜默了片刻,叩首道:“皇上,微臣……沒有話說。”
說完,失魂落魄的站起來,不動聲色的瞧了慕容玖一眼,見她正擠眉弄眼的跟自己作鬼臉,心里一疼,蹙著眉轉過去,藏在人后面,眼淚啪啪的往下掉。
皇帝坐在上頭,垂眼見慕容玖嬉皮笑臉的模樣,警示的咳了咳:“皇妹,你可還有話說?”
慕容玖老老實實的跪著,搖了搖頭:“皇兄,皇妹沒有話說。”皇帝正要開口,又聽她道:“皇兄都不問問丞相大人的意見么?”
被遺忘在角落一直沉默的紀如卿終于被提起,站出來回首看著慕容玖。
她身上衣服破爛,布條黏膩著血漬泥跡耷拉著,臉上縱橫交錯著鞭痕,白玉瓊脂般的皮膚上染著血色和灰塵。本是一身雪緞,卻看不出一塊干凈完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她的手腕,上面被鐵鏈勒過的痕跡觸目驚心,指甲干裂凝著血跡。慕容玖覺察到他的目光所及,不動聲色的拉了拉衣袖蓋上。他這才看到了她懷里抱著的包袱。
慕容玖見他盯著自己,討好般笑了笑,乖乖的跪著等他說話。良久都未見他開口,她抿了抿嘴,砸吧了一下道:“如卿,皇兄問你話呢。”揚著笑臉:“你告訴皇兄,我是被人陷害的。”
紀如卿收回了目光,看向別處,語氣清淡:“長公主說笑了,人證物證俱在,你做出這樣的事,還想抵賴么?”
聽他這么說,慕容玖愣住了,呆呆地跪在地上,猶如任人宰割的魚肉。
看向朝堂上黑壓壓的大臣,像是直壓下來的烏云,慕容玖心里頭從未這樣沒底過。再看慕容澤和華昭的神色,頓時明了。
現在的她,就像行走在萬丈深淵之上,一不留神就要摔下去粉身碎骨。面前層
層霧靄,她滿心歡喜的以為某人早已為她鋪好了路,便得意神氣的邁出去,卻沒有想到那個某人給她挖得是陷阱,他早已打算好要她犧牲。
皇帝深呼了一口氣,坐在龍椅上道:“既然如此,著長公主慕容玖一百杖刑,貶為庶人。”
話音剛落,一人從外面沖了進來:“皇上,萬萬不可——”
眾人一看,愣了;慕容玖聽聲音有些熟悉,回頭一看,傻了。良久,輕著聲音喃喃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林公公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皇上,長公主為人如何,您是最清楚的,她~~她是不可能跟北朝勾結的呀。”
慕容玖的臉色變了,冷聲:“你來做什么,趕快走!”
林公公往前爬了幾步,聲嘶力竭:“皇上,長公主身子不好,一百杖刑是要她的命啊,皇上……”
見皇上沒有言語,林公公爬到慕容玖身邊,看著她身上的傷痕,想碰又不敢碰,只得不住掉眼淚。
慕容玖臉色蒼白,搖頭苦笑:“我不是讓你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林公公哽咽著:“老奴不放心公主,又混入了皇宮,偷偷看著公主不敢出來。”
慕容玖傻傻笑了,問:“你既然回來了,為何不回長樂宮找我?”
林公公埋首:“老奴怕連累了公主,就~~就一直躲在浣衣房做事。”
浣衣房,寒冬臘月,徒手浣衣,凍得手指通紅,腫到潰爛。就連年輕力壯的內侍都不愿去那個地方。慕容玖只覺得心里發冷,冷得顫抖。
林公公跪過來連連叩首:“皇上,老奴愿代公主受刑,請皇上饒公主一名。”
濟舫卻站出來道:“北縉歷法一人做事一人當,豈容他人代為受刑?”
林公公氣得咬著牙,指著濟舫:“你……你這蝎子心腸的奸賊,害得公主還不夠,還要她的性命,我就是化了厲鬼也要回來找你!”
抬眼看見了紀如卿,忽然有了希望,便跪著過去扯著他的衣擺哀求:“紀大人,您救救公主,公主她待您一片真心,您可不能辜負了她的心意啊。”
紀如卿卻站在那里,任林公公拉扯著衣擺,不吭聲,僵如雕塑。
慕容玖靜默了許久,終于喊出聲:“林公公。”見林公公回頭看她,她搖頭笑了笑,淡淡道:“事已至此,不要為難他了。”
“公主……”林公公哽咽著,最終放開了紀如卿。
慕容玖強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步向紀如卿走過去。黏膩著血肉的布料每動一下就徹心徹骨的疼,她走到他面前,看著紀如卿,笑了,伸手將包袱遞給他:“這是我做的衣服,給你的。”有些羞澀的低頭,咬唇:“我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拿著包袱的手頓了許久,都未見紀如卿接過,她抬起了頭,眾臣都在看她,有的還抿嘴偷笑。
良久,紀如卿側身,面無表情,拱手施禮道:“長公主抬愛,微臣不敢。”
慕容玖愣住,包袱掉落在地上,只得傻眼般看他。
林公公在一旁看著慕容玖失了魂的模樣,一把扯過紀如卿的衣領:“紀如卿,你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狗東西,沒良心的混賬!”
有人過來將林公公拉住,林公公卻強行掙開了,嘶聲力竭的對著慕容玖大喊:“公主!公主!!老奴先走一步,黃泉道上為你開路——”
慕容玖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說不出話,皇帝趕忙站起來:“快拉住他!快拉住他!!”
紀如卿連忙回身,就見林公公箭一般沖向了朱漆的柱子旁,一腦袋磕了上去。紀如卿的手還頓著,瞪著林公公驚魂不已。
慕容玖踉蹌了一步,見朱漆的柱子上濺出了血花,林公公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想要上前,卻被侍衛拉住。
皇帝皺眉,揮了揮手,有侍衛上來拖著林公公出去,血跡蔓延了一大片。
慕容玖蒼白著臉,順勢歪倒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流下,紅著眼睛看向了紀如卿,良久,嘶啞著聲音:“紀如卿,你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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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濟舫站出來:“皇上,那一百杖刑……”
紀如卿卻打斷了他:“皇上,微臣以為長公主謀逆犯上,罪無可恕,應當問斬!”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慕容澤俊眉緊蹙:“紀如卿,你……”強忍著看向慕容玖心疼。
慕容玖抬起傷痕累累的臉,目光呆滯,又仰天笑了笑,眼淚卻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皇帝又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就依紀如卿所言,明日午時,東門菜市口問斬。”揮了揮手:“下朝。”
慕容玖被人拖著先出去,眾臣呼隆隆的退下,紀如卿卻站在朝堂上一動不動。
有人踩在了那個包袱上,包袱里露出了一件青色蜀錦的衣物來。衣服被帶出來,又有人踩上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印著腳印,盡是灰塵。
等到人都走光了,有內侍小心過來提醒:“紀大人,下朝了。”見他不答,又提醒了句:“紀大人,下朝了。”紀如卿卻毫無反應,那內侍嘆了口氣,搖著頭邁步也走了。
諾大的朝堂上,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午后的陽光透過紗窗落下慘白的影。大殿上寂靜的讓人心寒,上面黃金修飾的紋彩更是令人膽顫。
紀如卿晃悠悠的轉過身,看著地上早被踩得面目全非的衣物,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失了魂跪倒在旁邊,拿在了手里。
垂了下了頭,垂下了眼簾,將衣物緊緊地抱在懷里。墨發擋住了臉,紅著眼睛終于落了淚,顫著聲:“云……歌……”
慕容玖被人押著出了金鑾殿,轉彎時在白玉階梯邊遇見了慕容澈。
慕容玖局促的低下了頭,避開了身子,像是被人當街抓住羞辱的毛賊。但聽慕容澈帶著哭腔:“姑姑……”這才抬起頭對上了他,眼睛笑得像月牙:“澈兒。”
慕容澈向她走過來,小臉上盡是淚痕,說不出話只能喊著:“姑姑……”
慕容玖眼中有淚,看著慕容澈:“澈兒,你記住,寧養一條狗,不留一匹狼。為君之道,御臣之術既是如此。不能猶豫,更不能心軟。”頓了頓,垂下了眼簾:“你父皇猶豫心軟了大半生,現在,終于做了件讓你皇爺爺滿意的事。”
慕容澈抿了抿唇,撲通一聲朝慕容玖跪了下來,連磕了幾個頭。跪直了身子,目光堅定:“姑姑教誨,澈兒銘記于心。慕容澈在此發誓,若有一天,龍登大寶,定然不負姑姑期望,撥亂反正,以定朝綱!”
抬頭看向了慕容玖,忍著眼淚叩了一首,硬聲道:“姑姑,走好!”
昔日緊抱著她胳膊害怕哭泣的小孩,現在已經長大成了他應該的模樣,幼雛離開了雄鷹的庇護,正欲展翅飛翔。慕容玖欣慰的笑了,笑中帶著苦,苦里流著淚。
一場義無反顧的押注,她輸得徹底,灰頭土臉,身敗名裂。當她心心念念培養珍愛的侄子,都能狠得下心,跪著她對她說出了那句走好。慕容玖,這里已經不再需要你,也再無你的容身之地了。
太陽落了西山,她抬眼看見了宮殿上的琉璃,在夕陽中熠熠生輝。莊嚴肅穆,寧靜而安詳。
恍惚間好像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那時的她,穿著織錦的披風,手里拿著馬鞭飛奔過來。歡呼雀躍,猶如快樂的蝴蝶。
宮殿前,一個華衣美麗的婦人向她招手,蹲下來笑得和藹,聲音也溫柔:“云歌兒,快過來,母后在這里。”
小云歌粉嫩的小手摟著母后的脖子,帶著撒嬌,還有些奶聲奶氣:“母后,兒臣不想學武功,也不想學兵法。兒臣只想待在母后身邊。”
母后捏了捏小云歌的臉,寵溺的親了親:“云歌兒只有學好武功,以后才能保護父皇,保護母后,跟我們永遠在一起。”
母后的話,猶如昨日還回蕩在她的耳畔。慕容玖淚眼朦朧,每一步都走得艱難。長長地宮道上,她衣衫襤褸,長發糟亂,臉上的鞭痕已成紅褐。來往的宮人衣著光鮮,訓練有素,兩方對比鮮明。
回首看著遠處的金鑾殿,那里曾埋藏著她所有的輝煌和榮耀。沉舟側畔,千帆過去,猶記得當年少年得意,指點江山,不知地厚與天高。
落霞緋紅,斜陽蔓延在宮殿里,拉長了柱子的影。
一片光輝之中,她看見母后蹲在地上,一身宮裝燦爛
絢麗如晚霞,笑容和藹,聲音溫柔,向她招著手:“云歌兒,快過來,母后在這里。”
慕容玖眸如瀲水,扯出一個笑,低低的聲音:“母后,你等等我,云歌兒……這就來了。”
南柯一枕赴黃梁,故夢微涼;青絲染白霜,往事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