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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街巷胡同間笙歌未歇，正是人群歡笑之時。街邊光影斑斕的燈盞高低輝映，如怒放的郁金香群般搖曳瀲滟，誰家戲園更有伶人婉轉(zhuǎn)凄切地唱著戲曲名段，正唱到楊妃醉態(tài)初萌時，戲腔含情帶怨，如泣如訴：

“人生在世如春夢，奴且開懷飲數(shù)盅……”

楊蕙將前額抵在車窗邊，一張秀麗而蒼白的臉龐被街邊緩慢騰挪的斑駁燈影照映著，恍若飄搖燭光下戲子帶著殘妝的嫵媚臉龐，姣美明艷的妝容尚未卸去，濃稠倦意卻爬上眉頭。

祝簫意離席后，他又陪著周世堯坐了許久，心中煩悶浮躁，卻不曾顯露絲毫在臉上。

待他終于送走了周世堯，鉆進車里，渾身筋骨這才懈怠下來，一對琉璃似的眼珠微顫著望向窗外，兩汪碧藍仿佛一觸即碎。但沒過一會兒，他眼底難得的脆弱與疲態(tài)轉(zhuǎn)瞬即逝，兩顆瞳珠靈動流轉(zhuǎn)起來，因他歇息片刻，又開始為接下來種種可能的情形感到了心煩意亂。

得趕緊找到祝簫意，把這樁糊涂事解決了！他胡亂想道，可要是到了那長春安酒店，卻發(fā)現(xiàn)祝長官早已乘夜間的火車離開了該如何是好？

不能就讓祝簫意這樣離開！祝簫意離開了，他就一定要搭下一班火車，連夜趕去哈爾濱！回頭再想個藉口將周世堯糊弄過去……

思緒越想越紛亂，他心里的小狐貍焦急地搖著尾巴上躥下跳，竟嫌起這輛載他出門的福特車開得太慢。眼見著長安春的牌匾遙遙可見，他索性推開車門，撩起旗袍裙擺，沿著綿延的街墻噠噠地跑了過去。

他花了些小錢打聽到了祝簫意的房間，敲門時心底里卻七上八下的，沒有把握。

萬一應(yīng)門的是個生面孔呢？他用指節(jié)連輕叩了好幾下，遲遲沒有人前來開門，不由得繼續(xù)瞎想，萬一始終沒有人來應(yīng)門呢？

祝簫意莫不是對他失望透頂，徑直離開了北平？要是他趕去哈爾濱，不知祝簫意……還會不會愿意再同他見上一面？

胡思亂想間，楊蕙又噠噠地叩了好幾聲，連聲音都顯得萎靡不振起來：“……祝長官，你在里頭嗎？”

仍然無人應(yīng)門，楊蕙焦躁地咬緊下唇，腦內(nèi)已神游到該如何將自己送至哈爾濱跟祝簫意賠禮道歉了。但就在這時，他忽聞耳邊嘎吱一聲，原本朝他閉鎖的房門終于洞開，裹著濕潤水汽的夜風(fēng)與男人暖熱的氣息迎面襲來。

那是祝簫意體表蒸騰的暖意，柔軟得有如淋雨后仍然暖烘烘的獸類皮毛。

“啊，祝長官……？”楊蕙沒忍住重重喘了口氣，原本沮喪的藍眼珠頓時碧瑩瑩地亮起來。

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別人，自然是活生生的祝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