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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話將雨紛揚打擊得底氣全無,真要翻起舊賬,任他再怎樣思辨敏捷,也總是全家最為缺理的一個,尤其是無顏面對朱家母子。他一路追在傅雪薇身后來到院里,大大緩了語氣說:“那你自己去,早點回來總成了吧?”
“為何要早點回來?我回善清宮你還有何不放心么?”傅雪薇明知故問完了,又轉回身看著他冷笑,“喲,目空一切的白二公子不止會挑唆別人家的丈夫吃醋,自己也會吃的啊?你放心,芮晨與紅纓兩情相悅,恩愛有加,才不會有人對你媳婦有非分之想呢。我去了不過是與他們聊天敘舊罷了。”
聊天敘舊還不夠啊?雨紛揚沮喪道:“你言重了,我不過是閑極無聊時好奇他們會說起我什么,哪里就是挑唆秦皓白為我吃醋了?再說,我哪有那本事讓他為我吃醋啊?”
這言外之意簡直太明顯了:要真有機會能讓他為我吃點醋,倒也好了……
傅雪薇自然也聽出來了,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
雨紛揚自然也看出她聽出來了,暗恨自己這些年說的實話太多,連瞎話都不會編了,連忙勸說:“雪薇,都八年了,這些舊事也就是拿來做做談資,當笑話說說罷了,咱都不提了行吧?”
傅雪薇幾乎將手指戳到了他臉上:“你想得倒美!你不是還在為人家夫妻倆計較你的舊事而沾沾自喜么?照你說,人家就該只記得你想記得的那點得意事兒,將別的都忘個干凈?你也不想想,真要理論起舊事,你能占幾分道理啊?當年若非紫曈和少主他們奮力照拂,你連命都保不到今日,我未嫁人便要成了寡婦,宗煜也要做孤兒,你還要為自己當初惹下的禍患自鳴得意,你說你這算什么齷齪心思!你對得起誰?”
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下來,不但讓雨紛揚無言以對,沮喪萬分,更是驚動了府里下人。這些年來下人們看到的都是主人夫婦相敬如賓,頭一回聽見夫人對官人如此不留情面,都覺得萬分稀奇,紛紛聚攏到附近偷聽偷看。
白教頭大人這下可謂顏面無存,郁悶地琢磨:不就是教唆他家兒子將其父母吵嘴細節寫給我看么?怎就那么傷天害理,須得被翻起這許多舊賬來清算?紫曈這一招可真毒!
“你又想什么去了?”傅雪薇的一聲逼問打斷了他的走神,“覺得我說得不對,不以為然是不是?”
雨紛揚思路轉的奇快:“不,哪有?你說得句句在理,我都聽進去了。只是……我在想,你‘未嫁人’怎能算是‘寡婦’?而宗煜即使沒了爹也至少還有娘,怎會算是‘孤兒’?”
傅雪薇被問的啞口無言,正待惱羞成怒,雨紛揚忙拉了她迅速躲開眾人目光,去到僻靜之處,才陪著笑哄道:“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咱們孩兒都生了三個,我也不過是開他們個玩笑,又不是真還有何惦記,你總不至于動了真怒吧?”
傅雪薇輕哼了一聲:“那我也不過是要去看望芮晨他娘,你怎就那么介意?”
雨紛揚無言以對,又涎著臉道:“朱嬸嬸的壽辰,我陪你同去,到時再為這回的事好好向紫曈他們陪個禮,總行了吧?”
傅雪薇也并沒真去動氣,這時見他好好服了軟,也就稍稍緩了臉色道:“這可是你說的,你這人……哼,我還真沒見過你向誰好好陪過禮呢。”
雨紛揚心說:我自己也沒見過。
這回又被紫曈算計得雞飛狗跳,狼狽不堪,他正滿心的不服氣呢,這一想到還要去向他們賠禮,雨紛揚自是大大地不甘心,可又想不出什么應對之策,只能暗暗祈禱,到時夫人的氣已經消了,不再計較這茬就好了……
善清宮里打掃一新,上下人等正在為朱夫人的五十整壽做著籌備。
朱芮晨接待完了一撥送禮的客人后,回到正廳,朱夫人、卓紅纓與萬蓉嫣三名老少婦人正坐在廳里,守著一堆彩綢扎制壽宴需用的掛飾。
“方才是賀遠志和唐九霄送來的禮品。”朱芮晨坐下說道,“唐老夫人身子不好,唐掌門要侍奉,抽不出工夫前來,賀掌門么,也說了些托詞,但誰都知道他是忙著陪新夫人游樂,不愿來湊熱鬧罷了。”
賀遠志的續弦新夫人,就是連環兒。最初聽說了他二人要結為夫婦的消息,連同紫曈在內的許多人都是大感意外,可意外之后,大伙又都覺得這兩人般配的很。紫曈這些年一直在為連嬸嬸的命數不濟感到遺憾,盼著也能見到她得到一份姻緣,卻不曉得她何時何地竟與賀遠志勾搭到了一處。而且,聽說這兩人成親之后感情大好,簡直比少年夫婦還要如膠似漆,恨不得誰也別去打攪,讓他倆整日單獨廝混在一處才好呢。這倒也成了江湖一樁美談兼笑談。
卓紅纓有些不滿:“我爹爹就是性子太慢,總說等到來時再將禮品一并帶來,這可要落在外人的后面了。”
朱夫人和藹笑道:“這又急個什么?為我辦個壽辰勞動這許多人送禮,我還不忍心呢。”
說話間兩個七八歲的男孩揮舞著小木劍一邊笑鬧一邊跑進來,又很快穿過后門出去,引得卓紅纓和萬蓉嫣分別出聲囑咐:“留神別摔著了。”
“穎慧這兒子倒不像父親,更像母親,是塊練武的材料。”朱夫人見到孩子,臉色更顯慈愛,“從前許多年咱們善清宮都人丁不旺,總算你們這一輩都有了孩子,就熱鬧多了。等到紫曈與雪薇她們都來了,再多添五個孩子,更是要熱鬧非凡。”
朱芮晨看著兩孩子跑去的方向,來到卓紅纓跟前說:“明明我是武林高手,而穎慧不會武功,可咱們兒子怎好像連穎慧的兒子都打不過?”
卓紅纓不覺得他是玩笑,還很認真地回答:“咱家兒子小一歲,力氣自然是差了些的。”
朱芮晨笑瞇瞇地用手臂推她一下:“那你就快些將肚里這個生下來去幫他哥哥,省得他哥哥受欺負。”
朱夫人聞聽驚喜道:“紅纓又有喜了?”
朱芮晨本就是用這樣的辦法向母親報知媳婦有孕,而卓紅纓卻很當真地眨著眼睛說:“月份不足又如何能快些生下來?”
一句話引得萬蓉嫣和朱夫人都笑了出來,朱芮晨無奈輕嘆,卓紅纓仍對他們的反應懵懂不解。
朱夫人又轉而告誡朱芮晨:“對了,你差人多補一封信去京城,明說請雪薇和紛揚一同過來,免得紛揚聽說是為我做壽,不好意思來。這回再見了面,你也別再對紛揚言語擠兌。事情都過去八年了,你還總是一見面對他那么敵意滿滿,揪住不放,做什么呢?”
卓紅纓笑道:“您還看不明白?他不過是慣了與二公子較勁,大事小情都要爭個高低,明里和氣,暗地里也要斗個不停,一句話一個字的虧都不愿吃。”
朱芮晨撇撇嘴:“說得就好像我是那小肚雞腸的人,有意擠兌他一樣。明明是那小子自己不知趣,我不彈壓著他點,他便要翹尾巴生事。這里他才是最缺理的一個,憑什么要我看著他竄上跳下?”
朱夫人嘆了口氣:“所謂一笑泯恩仇,舊事總提于人無益,于己也一樣只是折磨。別說菁晨的事并非他的主責,蓉嫣與小白都有殺父之仇,還不是一樣不計較了?”
萬蓉嫣一如從前只是抿嘴笑笑,沒說什么。
朱芮晨當著她的面不便玩笑,心里卻說:那還不都是穎慧的功勞?也不說明這小女子寬宏大量……
與他們一墻之隔的二道庭院里,陸穎慧正與吳千鈞對坐在枇杷樹下的石桌前下著棋。
兩人相對靜默良久,陸穎慧道:“當初連紫曈也說不清,這忘憂花之毒若不去解,年頭多了是會自動痊愈,還是會徹底失憶。好在吳大哥是自行痊愈了,不然若是今時今日少了你在,我等必會引以為憾。”
吳千鈞呵呵一笑:“穎慧你是看出贏不了我,便來顧左右而言他么?不過說起這忘憂花之毒,好在我是痊愈了,當初為你們誰都放任我失憶,不來為我解毒,我可是沒少對花凝發脾氣。若是早來醫好我,讓我出面,紛揚與小白之間,也不會生出那許多麻煩。”
陸穎慧淡然笑道:“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吳千鈞下了一步棋,抬眼問:“我一直未曾問你,那年你問起我中毒失憶是何感覺,難道是有心自己也去嘗試忘憂花,將往昔盡數忘記的?”
陸穎慧將目光轉向一邊,神情恬淡:“當初確是起過這副心思的,以為忘卻舊情,才好一心一意對待蓉嫣。可她卻勸住了我,對我說,舊事無論好壞,都該當做珍寶,忘記拋卻總是可惜,將來總會有看淡的一天。紫曈也曾對我說過相似的話。”
他望著墻頭上的遠方天際輕輕呼了口氣,似是將殘余的最后一點負擔都卸了下去,只落得一身輕松。
“她們說得沒錯,我如今也覺得,還好沒有忘記,還好將一切都清楚記得。那些回憶,明明都是難得的奇珍。”
吳千鈞手里擺弄著棋子,似笑非笑道:“是啊,自然是奇珍的,不然怎會每次將你們幾個聚在一處,總有那么多好戲給我看呢。”
陸穎慧收回了思緒看看他,很無辜地分辯:“沒有我家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