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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沒人親眼看見皇帝去了哪里,但隆熙閣的下人們似乎都猜得到,并且一致心照不宣。皇帝回去正殿時,王智神色如常地迎上前伺候他凈手漱口,也不再像往日那樣勸晚膳,似乎一切了然于胸。
“差人去叫方奎過來?!被实鄄饺朊魈脮r吩咐。
他是個務實的人,不至于因為嘴上說了不要綺雯插手,就放著這個現成的茬口不屑于去用。崔振那老狐貍上防下防,防的都是錦衣衛和東廠能摸得到的那些方面,卻想不到自家婆娘在閨蜜圈里泛個酸也能惹禍上身。挪用貢品,這罪過可大可小,十分適用。
坐到御書房南窗下的羅漢椅上,腦中盤繞的影像都是她那只皓白修長的手,鄉下村婦都還有只銀鐲子呢,她身為當朝帝王心尖兒上的人,竟一顆耳釘都沒。
皇帝將茶杯端在唇邊,忽問道:“秀女進宮都不讓帶隨身物品,那其余宮女的首飾從哪兒來的?”
王智平和答道:“回爺的話,那都是各宮主子賞下來的。除了平常對得臉的宮女子賞賜,逢年過節會有大賞,連掖庭的粗使宮女也會多少得著一些兒。不過如今宮中節約內帑,后宮主子又少,怕是沒多少賞了。”
皇帝沉吟著,他是個沒首飾的主子,眼下又在節約內帑嚴禁奢靡,公然為她一個人打首飾也不像話,那又能到哪兒去弄呢?總不能去找其余妃嬪要吧?
“爺,”王智接下他的茶杯,“奴婢聽說前陣子皇后娘娘做主,將從前宮里一些老主子們留下的首飾器物收集起來,送去銀作局清洗重鑄,準備分給寧主子她們。眼下這批首飾已做好了,都送去了御用監,還沒分發下去呢?!?
舊物回收利用,皇后這是在省錢的同時盡量照顧姐妹們的面子和情緒。
皇帝微挑著眉看看王智,露出一抹諷笑。身邊擱著這么個肚里的蛔蟲,著實省心了。
王智面上一副佛爺樣,卻在肚里暗笑,爺不知道,其實宮中主子們打賞內侍也常用首飾,他們這些得臉內侍手中都多少有幾樣尚未拿去換錢的女子首飾,前不久錢元禾還曾征詢過他的意見,說看著綺雯一件首飾都沒太過寒酸,是不是該送她幾樣,被王智當場否決。
這事明擺著該留給爺自己去發現,自己去解決,才更得趣。這不,終于到時候了。
沒過多時,小內侍稟報方奎到了?;实郛斚聦⒋拚裆嫦油虥]御供南珠的事對他講了,饒是方奎這等素來面冷的人,也露出意外之色。
“奴婢這便著人去查證此事,若能拿到實證,一舉鏟除崔振不在話下?!狈娇?,“只是,事情分派下去,怕是尚未查明結果,已然走漏了風聲?!?
東廠從前是喬安國的,喬安國又與潭王過往甚密,與崔振那起子人都有所勾連,一動用東廠,很可能查證結果是先送去那邊,而非皇帝這兒。
皇帝卻不愁,淡然道:“無妨,且讓他們去。”
他慣于寡言,對跟前的三名近侍雖然信任,卻也并非言無不盡,自己心里有了打算,就沒必要對他們解釋個清楚。方奎便應了聲是,不再多話。
回想起值房里聽綺雯說起的往事,皇帝心中一動,又吩咐道:“你另外替我去查查綺雯的過往?!?
方奎與侍立一旁的王智都是一愣。方奎問:“爺是指……”
“她從前是何樣的人,做過哪些事,事無巨細,能查到些什么,都來報我?!被实圯p描淡寫地說著,走去龍書案后坐下,又拿起了奏擬,“趙仕進夫婦尚在收押,侯府下人們也尚未全部遣散,問問他們,比對一下,便可確認真偽?!?
方奎應了聲是,也沒多問什么。王智看了看方奎,又看了看皇帝,也沒有開口——這位爺絕大多數時候還是胸有成竹,運籌帷幄,不需要他們來勸諫什么,更不會與他們商量。
自鳴鐘猛地打點報時,戌正初刻……
僅僅過了一個時辰,到了亥正初刻的時候,那位曾經侵吞御供的兵部尚書崔振崔大人就惶恐異常地跪趴在了潭王府花廳的地板上。
“王爺已然歇下了,崔大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吧。”王府長史鐘正說道,語調也如他這名字一般,平和中正,既不熱絡,也不驕矜。
“鐘長史明鑒,都怪下官疏忽,早將那貢品南珠的事忘在腦后,沒去理睬,這若是查將起來,可是無遮無攔,連辯都無可辯的。下官真是一時一刻都不能再等,王爺再不及早相救,下官便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崔大人連連叩首,咚咚有聲。
鐘正往一旁閃了閃身,免有受禮之嫌,板起臉道:“崔大人慎言,王爺只是一介藩王,沒去就藩留在京城不過是靠著太上皇老人家的寵愛,于朝政向來是不過問的,哪有本事相救大人?大人還是快些回去,寫好請罪的折子,及早交予今上吧?!?
這便是撇了個干凈,絕不想臟手的意思了。崔振面如土色,怔怔地抬起頭,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王府中后部的采薇堂整個潭王府的中樞,也是潭王的住處。更深夜重,潭王在青鍛中衣外面松松系著一身湖綠蜀錦繡松鶴圖的道袍,坐在南炕上緩緩品著夜宵。
今日的芝麻銀鱔羹里的芝麻稍嫌多了,潭王秀挺的眉間略現出一絲不虞,淡淡問道:“他真那么說?”
鐘正回道:“回王爺的話,崔大人的原話是:‘王爺今日不來理睬下官,就不怕冷了臣下的心?大伙兒情愿追隨王爺,不過是猢猻們尋棵大樹,王爺總該防著大樹未倒,猢猻卻先散了?!?
潭王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燉盅,接過侍婢奉上的茶碗來漱了口,才緩緩道:“喬安國也當真是不講究,這種蠢材竟也捧成兵部尚書了。除了胡謅些諛辭去溜須拍馬,還會點什么?這才不過聽見了點風聲,他就敢在我的府邸大放厥詞。我若是連這種人都要管,才是真真冷了臣下的心呢?!?
鐘正看著侍婢們都退出去,才道:“可這一回若是兵部尚書一職落入今上手中,遼東戍邊調任怕也會落實了,恐怕兵權也會被分去不少。”
“總不能讓外人覺得,肅貪救國的是他白源琛,禍國殃民的卻是我吧?”潭王慵懶地倚靠到引枕上,一派輕松自如。
其實他一直以來都有著少許糾結,內憂外患他一樣看在眼里,這些權臣個個重私利,輕大局,真放任他們胡作非為,對他也沒什么好處。所以時不時地,他也有心放任二哥對這些人稍加整飭,免得他們太過猖狂,導致將來局勢徹底失控。
他又不是傻子,一樣不想做亡國之君。可事情總需排個輕重緩急,也不能任由二哥將這些人一網打盡穩住根基,想從二哥手里拿回皇權,還不得不借助這些人的力量。
“不急,時局如此糟糕,暫時由他盡心盡力替我去打理也不錯。反正人心向背沒有定論,即便是他提攜上去的人,又能有幾個真對他那么忠心的呢?現今又不比從前,文臣武將若還都是些剛直不阿的,喬安國又哪兒來的那么多干兒子?還不都是些依傍大樹的猢猻罷了?”
燭光旖旎,他眸光深邃,唇邊露出幾許笑意,“到時讓他們看清誰才是那株大樹,還怕少人前來歸附?”
琢磨著稍早前聽到的另一則消息,他的笑容更多了幾分玩味的味道。沒錯,適時是該透點風聲出去,讓人看清,誰才是那株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