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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吸了口氣,似是鼓起最后一點心力,“你是個好人,也沒做錯什么,無需向我道歉。是我錯了,我不該來煩你。你也不必再替我安排什么,放我出去自生自滅,也就是了?!?
皇帝心口灼痛翻滾,幾乎想要大吼出來:你沒有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想你走,一丁點都不想你走!如今為了讓你留下,我幾乎什么都情愿去做!
想是這么想了,卻又慌張的要命,好像這當口上所能想到的哪句話、哪個字都不合適。
平生都不曾有過與人交心的經歷,更遑論談情說愛,真是半點經驗都沒。他今天已經犯下大錯,正后怕得緊,實在擔憂自己再有一句話說不合宜,就再無法挽回的了她。
他急急思索斟酌,她是那么自尊剛烈的人,如今該怎么說,才能暖回她的心,讓她相信?
綺雯忽地苦笑出來,目光旁落,自言自語般地說:“我說了早看出你的心意,又說只想做個宮女,這不是明擺著是前后矛盾嗎?可我確實不是……不是盯著你這九五之尊的身份存心攀高枝啊,我說情愿終生做個宮女,都是真話……罷了,現在這話再說出來,還有誰會信的?”
“我信!我從沒疑心過你來是為攀什么高枝!”皇帝再聽不下去,上前一步道,又不禁自嘲,“我又算哪門子高枝?即使是初見那天,我也是對你平等相視,更何況……現在?”
她卻顯然不信,略顯嘲諷地回眸看他:“你若沒有那么看我,怎可能沖口就拿侍寢來試探我?這難道還不說明,你心底里認定什么侍寢、升位份,就是我最想要的?還有前些日子,你若非一早輕賤了我,又怎會見我被送來就發了那么大的火,怎會這些天來看都不愿看我一眼?那天我可是清清楚楚看得出,你對我滿是輕蔑厭惡?!?
“那是因為,我疑心你是源瑢派來的細作!”皇帝沖口說道。這是個敏感話題,但他也不準備瞞著她了。比起這點保密的必要,那自然是澄清誤會更加重要。更不必說,他早已不打算再將她當做外人去防著。
她顯然是未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個原因,一時怔住了。
見她有所觸動,皇帝暗松了口氣,謹小慎微地繼續解釋:“他從前是往我身邊派過細作的,你又曾在他府中停留過一夜,我有此疑心,也好理解吧?的確如你所言,我都不是沖著你,都是因為他。事情一與他牽連,我就難免多疑。而一與你牽連……我就犯傻糊涂?!?
他頓了頓,腦中急急理著思路,極度認真地說著:“即便我真疑心過你是沖著我這身份來的,也絕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是我不敢信。你能不為源瑢所動而選了我,已經夠令我難以置信了,我怎還敢去抱希望,你單單是看中我這個人,而對我的身份毫不在意?”
平心而論,他是真覺得自己除了這個身份,再沒什么比源瑢好的了。孤高自傲了這些年,親口向人承認自己在兄弟面前的自卑還是頭一回。
她眸中閃出點點晶亮,似是更多了一重意外。
這很好想象,任誰看來,他是皇帝,至高無上,理所應當睥睨天下,唯我獨尊,誰又會想得到他還有如此自卑的一面,想得到他生來就被兄弟壓制著一頭,早被消磨光了自信,再不敢相信自己也有勝過兄弟、承人青眼的時候?這份自卑正是所有消極作風的根源。
“正如今日,”皇帝雖有些不自在,還是暗中鼓勵著自己,繼續解釋,“我不是吃源瑢的醋……至少不只是吃醋,更多的是怕。源瑢的女人緣眾所周知,我是怕極了連你都被他搶去,怕極了三天前的事傷了你的心再挽不回,怕極了……眼下再想珍惜你,已來不及了。”
“這一怕,就不知所措,一不小心拿出了自暴自棄、破罐破摔的臭脾氣。看見你與他站在一處,他還……那樣待你,我簡直就快瘋了。方才在里面對你說的話,根本都是不知所云!”
綺雯的眸光更是亮了幾分,皇帝看出了希望,心里不禁躍動起喜悅??雌饋硭皇浅鲇谡`解才想走,并非徹底的心灰意冷,說個清楚,坦誠心跡,就有望拉她回來。
是該對她說個清楚的,早就該了。
真開了頭,才發覺將心中所想直說出口也沒那么難。再看到了挽回她的希望,他更是受了老大的鼓勵,還有什么可遲疑?
他喟然一嘆,言由心發:“我確實早在初見你那日,便已對你有所動心,這事你看明白了,源瑢和琢錦也看明白了,就我一個人犯傻沒看明白;事后你想留在我跟前,琢錦和王智他們也都想留你在我跟前,就我一個人犯傻想要趕你走;今日,我更是傻到了家……我就是一輪到你的事上便會犯糊涂,蠢得好似一個傻子,我都承認便是?!?
融融燈火光芒之中,綺雯呆呆聽著,蒼白的臉色緩緩透出兩抹紅暈,好似壽宴上的蜜蠟壽桃,鮮妍剔透。居然能聽得到他親口告白,這在前些日里是多難想象的事?尤其片刻前還滿心絕望,想著全盤放棄,這會兒就更像做夢似的,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
皇帝輕呼了口氣,補充道:“你說你要走是因為我不情愿留你,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要你走了,是真心希望你能留下,你可否……是不是能……”
殺伐果斷的暴君竟化身為青澀少年,任誰見了,也難將他與那個當街殺人的家伙相提并論。
他吭哧了半天措辭才道:“能否留下來,替我見證一下?”
綺雯怔怔地站著,張了張口,卻沒出聲。
皇帝殷殷望著她,屏氣凝神地等看她的反應。
留下她和失去她,簡直是一天一地的差別,他真是深恨自己,怎么從前就沒想到,還要源瑢來“幫”這一把,自己也當真是夠愚昧不堪了。
沒想到對默良久,等來的卻是一聲低低的抽泣,她竟然哭了。
她低垂下頭,茸茸的劉海遮住眉眼,一顆接一顆的淚滴滑到尖尖的下頜,再落去地上,在裙擺前的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青色的花。
皇帝頓時慌了神,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她的反應竟會是哭。這場面又該如何應對?這樣時候就體會出老三比自己高明來了,換做是人家,鐵定知道該怎么辦!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早在十幾歲時就見過源瑢與小宮女卿卿我我,他無奈之下只好有樣學樣,僵硬地抬了抬右手,卻笨拙地不知該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