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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裴景行回憶起今天,或許會暗笑自己僅是憑著幾次的印象就做出判斷,太過武斷。但此時此刻,他鬼迷心竅一般地喊住了蘇衍:“等等,你陪我去個地方。”
讓裴景行松口氣的是,蘇衍不像高澤楷,沒有擺出一副“先求求你哥哥我,哥哥再考慮考慮”的姿態;蘇衍也不是裴懷玉,會沒心沒肺地說出諸如“堂兄你怎么改變主意了”、“剛才大師兄說的西域的事情,堂兄你悄悄給我講講唄”的話來。
裴景行帶著蘇衍來到永安坊外的一角,站在一處,轉動身體,觀察四方。
蘇衍不解他的行為,問道:“來這里查案么?”
“沒錯,”裴景行在這一帶來回走動,時不時停下來觀察周圍,“我們金吾衛不像你們道士或者和尚,有那么多的神通,平時怎么查案,現在就怎么查案。”
看著眼前一改先前頹勢的裴景行,蘇衍莫名有些高興:“那你想怎么查?”
“高澤楷其實幫了我們很大一個忙,帶地圖了么?”
蘇衍意識到這是裴景行主動給自己解釋,連忙從懷中掏出先前用的地圖。
“你看這里,這里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永安坊,旁邊就是春明坊。”裴景行手指點在地圖上,耐心地給蘇衍解釋,“這里是上官府,‘半臉鬼’殺害的第一個人就是在這,死者是上官云新婚妻子的丫鬟。緊接著過了兩天,在春明坊里面的一條小路上,死了一個打更的中年人,就是在這。高澤楷剛才說過,‘半臉鬼’是為了不讓自己消失而吞噬他人魂魄,也就是說,她并不是單純為了殺人而殺人。那么,如果把這些出現死者的地點全部抹去,剩下有人見過‘半臉鬼’的地方,就只剩下這么幾個。”
蘇衍有些明白了:“‘半臉鬼’出現在這些地方不是為了殺人,如果我們能夠找出這些地點的共同點,或許就能知道‘半臉鬼’的來歷?”
“沒錯,”裴景行難得興奮,“之前是我自己想岔了,以為捉到‘半臉鬼’就萬事大吉。既然‘半臉鬼’那邊的線索斷了,我們就再找新的線索!”
蘇衍左右無事,便道:“那我們就先去這幾個地方看看。”
“半臉鬼”都是在半夜才出現,宵禁之后,能在街上行走的除了金吾衛以外,也就只有少數得到特許的人了。正因如此,深夜中目擊到“半臉鬼”的人并不多,之前金吾衛花了幾夜排查,找到的只有四處地方。
兩人自打昨天晚上開始就是粒米未進,蘇衍走著走著,肚子就叫喚起來了。裴景行這才意識到這一點,等四處地方排查完了,干脆帶著蘇衍去了春明坊旁邊不遠處的一家酒樓,要了二樓一處僻靜的位置坐下。
小二嘴皮子利索,一串菜名從他嘴巴里出來,還不帶打結,說得蘇衍一愣一愣的。
“平日你愛吃什么口味的吃食?”
西京常住人口百萬之巨,不光有西京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還有不少來自天南地北的文人商旅,他們帶來的不光是字字珠璣的文采,價值連城的寶物,還有各色吃食。久而久之,西京的吃食可謂是五花八門,叫人眼花繚亂。
裴景行看蘇衍年紀輕輕就來西京闖蕩,身邊也沒有一個人照顧,衣食住行怕是不盡周全,故而有此一問。
“平日就吃些烤肉、水煮菜。”蘇衍如實回答。
裴景行看著蘇衍細胳膊細腿的模樣,便替他做主,交代小二:“切兩斤白切羊肉,再來一盤烤饃饃,再弄些新鮮的蔬菜熬碗湯。”
等小二走后,裴景行把地圖拿出來,攤開在桌上,招呼蘇衍看過來:“這四個地方,一個在永安坊,兩個在春明坊,還有一個在永安、春明兩坊之間。”
說著,裴景行用手指沾了沾茶水,然后在地圖上畫圈:“永安坊這個點,旁邊有三戶人家,分別是沈家、李家和方家。其中的沈家對著的是高墻,看不見里頭的樣子。李家這邊是個角門,常年關閉,也看不見什么東西。至于方家,方老先生四個多月前告老還鄉,大概兩個月前已經帶著家人離開西京了,只留下老管家一家人留著看院子,就等著把宅子賣了。”
蘇衍點在裴景行最早畫的那個圓上,說道:“這地方有幾棵大樹,我爬上去過,從樹上可以看見沈府里面的樣子。”
“你爬樹了?我怎么不知道。”
“……”蘇衍不明白裴景行為什么要追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鬼不像人,魂魄離體之后,可以離開地面。我看那里是個死角,幾面高墻一圍,根本看不見什么,就猜‘半臉鬼’可能是飄到高一點的地方。”
論起鬼怪精魅,裴景行在蘇衍面前沒多少說話權,他見蘇衍說得肯定,就點在蘇衍指過的地方:“好,我們假設‘半臉鬼’在這個點是在看沈家。然后是春明坊這兩個地方,”裴景行又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分別在地圖上花了兩個圈,“上官云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但他祖上曾經獲封國公,所以上官府占了春明坊不少地方,只是將原本的大門改為開在坊內。人站在這兩個地方,都能看到上官府的高墻。按照你說的,‘半臉鬼’可以越過高墻看清里面的情況,所以我們可以假設她站在這兩個地方,飄在空中看著上官府。”
“恩,”蘇衍指著最后一個地方,“這里也是我當初察覺到她留下鬼氣的地方,一樣能看見上官府的高墻。”
發現了這幾處地方的共同點,裴景行并沒有松氣,反而覺得眼前的謎團越來越大:“沈家的女兒在半年前嫁給了上官云,‘半臉鬼’在這幾個地方徘徊,莫非是和上官云的夫人有關系?‘半臉鬼’殺害的第一個人是上官夫人的丫鬟,上次我去找上官云,他說他家夫人被‘半臉鬼’嚇得夜不能寐,肚子里的胎兒也受到了影響。”
“‘半臉鬼’不是應死之人,她徘徊在這幾個地方,一定是受到生前的影響,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里。”蘇衍食指點在上官府上,“不如從上官夫人下手。”
“上官云對他夫人疼惜得很,怕是沒那么容易見到。”裴景行并不看好這個主意,“論起官階,他比我大,只憑我們的推論,上官云大可不必理會我們。”
蘇衍想了想,說道:“既然這樣,我們晚上偷偷溜進上官府去探探情況。”
看著眼前一本正經說出這句話的蘇衍,裴景行沒有從對方臉上看出半點猶豫或是慚愧,不由好奇蘇衍的師父是何許人也,竟然教出這么個怪人來。
不過蘇衍這話恰好就是裴景行真正的想法,往日一起辦事的都是自己的下屬,裴景行不好當著他們的面說這種話,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最后明明是負責西京日夜巡查警戒的金吾衛,卻頭一個以身試法。
這次的案子蹊蹺眾多,不能以常理度之。裴景行這么安慰著自己,點頭道:“好,今天子時一到,咱們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