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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恨道,“拼著今兒鬧這么一場,與歐陽氏翻臉,本宮也絕不能容這何氏再在平樂宮待下去了!她只管去旁的地方做她的主位容華去罷!”
第六十二章 宮中局勢
穆氏仔細想了一想,方明白了姜氏擔心之處,不禁一拍手道:“娘娘是擔心那何氏將來也會用這把壺害娘娘?只是娘娘如今既然認出了這把壺,再者娘娘又不是牧氏那沒名沒份的,何氏難道還能把手伸到咱們承光殿來不成?”
姜氏冷笑著道:“幼娘你究竟想的淺!你怎不想一想,何氏那樣的家底居然能夠弄到這樣的壺來害人,誰又曉得她與左昭儀并歐陽氏交好到了什么程度?宮里頭打從當年立后未果起就隱隱分了兩派,一邊是陛下寵著,奈何不得太后并前朝支持的孫貴嬪一系,出身卑微卻有殊色,雖然是以色事人,可誰叫陛下就吃這一套呢?另一邊便是以左昭儀為首的世族官家出身的妃嬪,這些人在后宮有太后的鼎立支持,在前朝有家族捧出賢名,惟獨不得陛下喜歡,如本宮的身份,按理說是該與孫貴嬪一邊的,可本宮固然出身卑微,孫氏唐氏那等張狂的做派到底也看不慣,再加上本宮可沒有孫貴嬪那樣的國色天香,能夠迷得陛下兩年來對她盛寵不衰!因此一點也不必擔心把太后給得罪狠了!”
說到這里姜氏喘了口氣,穆氏忙又斟進熱水,姜氏喝了,繼續道,“孫貴嬪走的那條路太險!成功則罷,若是一旦失寵,你等著瞧罷,就算太后不屑對付她,而左昭儀要保持著自己的氣度做派明面上不把她怎么樣,單是歐陽氏就不會叫孫貴嬪好過!更何況孫貴嬪連個娘家人都沒有呢,陛下如今春秋正盛,孫貴嬪又能夠年少美貌多少年?就算她以后誕下來子嗣又做了皇后,這將來的事情,可也未必能夠說得準!本宮要為自己將來考慮,那是自然不能與她走太近!”
“至于左昭儀這一派——這些個人不論表面上如何,看歐陽氏就曉得,她們只認出身,與她們一般錦繡堆里長大的,又在這宮里得了正式的位份,那么才有站過去的資格,今兒在梅林里咱們也聽到幾句話了,就是歐陽氏與何氏議論那牧氏的,說起來何氏與牧家的仇怨結下來是因為雪藍關失守,這與牧氏又有什么關系呢?當然牧齊與牧碧川因她進宮得了陛下赦免,這丟關失土之責最后才罰了百金了事,但換過來想一想,牧氏也不過是盡了為人女兒為人妹妹的責任罷了!那牧齊不論是此事前還是如今都是正三品大員,論起來歐陽氏的父親若非娶了太后的堂妹,哪里來的縣伯爵位?就是如今,歐陽孟禮也就這么一個爵位罷了!”姜氏分析道,“而牧氏論出身比歐陽氏也低不了多少,所差別的無非是歐陽家與高家都人丁興旺,而牧家卻人丁稀少因此聲勢不大罷了!就因為進宮之后牧氏被左右丞相力諫,才得了一個青衣之位——何氏與牧家有仇,踩她也就罷了,那歐陽氏與牧氏又有什么瓜葛?好好兒的竟也不把她當人看,你說這些個世家之女表面光鮮,背地里的齷齪難道比之孫貴嬪那一派就好了多少嗎?”
姜氏說的冷笑不已,然而穆氏究竟有些遲疑:“娘娘莫要生氣,只是奴婢想著,陛下年輕,將來子嗣若是眾多,恐怕太后并前朝的意思,也是重要的……”子嗣若是多了,自然也就不那么稀罕了,何況就穆氏來看,如今姜氏有了身孕,姬深竟也不曾親自陪到承光殿來看看問問,這么一位君上,委實不可托付,到那時候反而是太后更可靠些了,又何必為了未雨綢繆這樣莫名其妙的得罪歐陽氏,給太后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何氏不過區區小官之女,就是本宮先前為人奴婢都未必會正眼瞧她一眼!可在這宮里倒是與曲家嫡女并太后甥女兒都扯上了關系,她若是單單為了對付那牧氏倒也罷了,只是你想,今兒個本宮到那梅花林里去撞見了她們本是意外,可你也說了,那牧氏瞧著就不是個好相與的!她們萬一算計失敗,豈不是也要怪到本宮頭上來?”姜氏搖頭,眼中露出決然之色,道,“怪到本宮頭上來還只是其一!你想何氏受冊為妃位容華已經是半年前的事兒了,可她卻遲遲沒有搬出去執掌一宮!早先本宮還道是她晉位太快,本身出身也談不上多么高貴,太后那邊有意要壓她一壓!又因為她風頭太盛,孫貴嬪那兒少不得也想著掐她的位份待遇,這才依舊住著綺蘭殿……可如今看來她既然能夠哄得左昭儀、歐陽氏這些人放下身段幫她對付一個青衣,難道還哄不得她們幫她搬出平樂宮嗎?本宮可是沒有為難過她!”
“娘娘的意思是……”穆氏微微一個激靈,姜氏已經冷笑著道:“本宮是擔心她在平樂宮住得好,左看順眼右看順眼,這是索性打著叫本宮讓賢的意思了呢!”
穆氏驚道:“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姜氏不屑的道,“幼娘以為這樣很荒謬么?你且想一想這宮里,那些位份太低的、陛下寵過兩回就忘記的人且不去說,左昭儀有太后支持卻無寵愛、孫貴嬪除了陛下外一無支持,饒是如此如今看著華羅殿與祈年殿難道就有任何一個是能夠小覷的嗎?而何氏不但有陛下的寵愛,還有可以徐徐圖之的娘家,并左昭儀這邊如今近乎公然的支持!”
姜氏嘆息道:“這宮里斗來斗去的,除了那些個沒資格表態的,幾乎都已經站了隊,而本宮啊素來都是哪邊都不靠,一心一意只管自己過日子,因此肚子里的這塊肉,兩邊都不想看到,如今平樂宮里雖然除了何氏還有些個人,可論寵愛論城府,都不及何氏!本宮就算有了身子恐怕也壓制不了她,為了免她生出不該生的心來,索性幫她個忙——想來她雖然面面俱到,冊了容華之后還在本宮這兒住著,到底也不高興,這會本宮看到她也是心驚著,誰曉得她繼續待在平樂宮里又要弄出什么人什么事進來?又或者當真住得已經習慣?這兒本宮可也住習慣了,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她既然晉了妃位自然也可與本宮一般稱這平樂宮中的虎了,平樂宮里不是容不下她就是容不下本宮——聽說,私下里何氏已經以‘本宮’自稱多時了?再不叫她走,莫非還要叫她在綺蘭殿上生根發芽不成!”說到這里,姜氏揚了揚眉,注視著穆氏一字字道,“這樣做,也算是賣那個牧氏一個人情!”
“娘娘放心,今兒歐陽氏與何氏預備了這樣的暗手,可憐那牧青衣乍進宮闈,聞說牧家人丁單薄,她那后母也是個賢德的,在閨閣里怕是聽也未曾聽過這樣的事情呢!”穆氏會意,嘆息著道,“這會子人怕是還在梅花林那邊折著梅枝,這天寒地凍的,牧青衣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從前在家里的時候怕是一家子老老少少捧在了心尖尖上兒的人物!這樣子被人算計,娘娘既然出手幫了她,又怎能忍心見她繼續被蒙在了鼓里頭不曉得兇險?如今娘娘有了身子自然是不便見她的,奴婢定然將娘娘的好意與她帶到!”
姜氏點了點頭:“雖然本宮借題目發揮到底是為了自己,可今兒牧氏也不是沒有得到好處,這順水的人情不做白不做,本宮瞧今兒那歐陽氏對牧氏極盡嘲諷之能,如今本宮既然得罪了歐陽氏,有個牧氏替本宮尋一尋她的麻煩倒也不錯!”
穆氏笑著道:“娘娘請盡放了心罷,這點子小事奴婢若是還做不好,哪里還有臉在娘娘跟前伺候?”說著又嘆息道,“只是此事這會倒不急,殿里是不是先預備下來?”
姜氏聽她這么問了有些莫名其妙道:“預備什么?”
“娘娘既然有了身子,固然不能留陛下過夜,可陛下一會是不是也要陪娘娘來用膳或者探望片刻?陛下愛喝的茶水點心,奴婢去看一看?”穆氏建議道。
姜氏聞言,嗤的一笑,悠然道:“倘若陛下對本宮的肚子這般的上心,方才也不至于著了帝輦送本宮回來,自己卻還留在了祈年殿里了!”
聽她這么一說,穆氏也有些失望,安慰道:“這都是孫貴嬪她們狐媚……”
“這會又不是前朝議事,幼娘做什么也學那起子大臣一樣盡把臟水往女子身上潑呢?”姜氏冷笑了一聲,不屑道,“但凡有昏君亂世他們都少不得給后宮里扣一條紅顏禍水的罪名!可你瞧一瞧歷代明君后宮怎的就沒出過這樣的禍水?莫非明君的后宮里皆是無鹽之輩不成?無非是為君者自身不正,而后宮自然是投其所好!就拿本朝來說,換做了高祖皇帝、先帝睿宗時候的后宮,如孫貴嬪、唐隆徽,哪怕是本宮這樣的出身,便是個個傾國傾城,出身放在了那里,寵愛再深,這輩子到死,能夠混一個世婦就不錯了,伺候得特別好的,再有了子嗣,或者等子嗣年長之后還有妃位的冀望,再往上九嬪,那是想都別想!也就是本宮這些人運氣好,趕上了今上!”
說到此處,姜氏又道,“其實孫貴嬪留住了陛下也好,陛下如今膝下無所出,本宮肚子里的是本朝頭一個子嗣,縱然是公主也是陛下長女!究竟不同,今兒怕是宮里宮外都盯住了承光殿了,早先陛下在祈年殿打發聶元生去取賞賜之物,你莫非沒見連孫貴嬪都變了一下臉色?恩寵太過,不是福兆,本宮打從進宮那一天起,就沒指望過在這宮里頭長寵不衰!否則也不至于特特遠著左昭儀又遠著孫貴嬪了!如今既然有了子嗣,那當真是天賜之喜,無論是男是女,本宮總是要叫他平平安安的長大,不只是這承仙殿上上下下將來的依靠,總也是本宮不至于失了寵就開始等死罷?”
“呸呸呸!娘娘說的這是什么話?”穆氏聽她說到了死字頓時皺起了眉頭,嗔道,“陛下內寵頗多,孫貴嬪并何氏這些人哪個不是常侍陛下左右的?卻惟獨娘娘頭一個有了身子,可見娘娘的福分她們啊誰也比不上,娘娘將來的好日子可長著呢!如今怎么就說到了這樣不吉利的話來?可見娘娘當真是歡喜壞了,連話也說得這樣顛三倒四!”
姜氏微微一哂道:“本宮啊的確是高興,可也不能高興壞了,到底還有七八個月光景呢,就是生了下來,在這宮里帶大也是不能輕心的事兒!”
“娘娘請放心,娘娘福澤深厚,將來小主子定然是健壯聰慧的。”穆氏說著,殿門卻被叩響了,兩人忙都住了交談聲,穆氏起身扶了姜氏躺下,又將帳子放了下來,這才走過去開了一線殿門,見外頭的是姜氏身邊大宮女之一笑人,便問:“這會子過來做什么?娘娘才睡了不多久。”
笑人小聲道:“哪里敢平白的過來驚擾了娘娘?只是六宮賀娘娘有孕的禮如今正川流不息的送了過來,那些位份低的倒也罷了,可這會子左昭儀身邊的賢人并孫貴嬪身邊的中使都特特過來道賀了,這些可不是奴婢們能夠敷衍的,因此只得叫宜人并樂人在外面先奉茶,奴婢過來請青衣。”
穆氏聽了,忙道:“凌賢人并居中使都到了?這是該來告訴的。”便出了殿,正要往偏廳去,想了一想又站住了腳,招手叫過了笑人小聲道:“趁這會人多忙亂,怕是沒功夫注意咱們殿里的人……你過去梅林那一邊,尋一尋冀闕宮的牧青衣……”
笑人聽著,先是駭得睜大了眼,隨即雙手捏拳,慎重的點了點頭道:“青衣放心,奴婢定然原話不動的告訴了牧青衣!”
第六十三章 建議
“寢殿里守了人,這個下官可是沒法子了,未知青衣有什么打算?”聶元生似笑非笑的問。
牧碧微抿了抿嘴,將身上的裘衣解了下來遞還過去,松了松筋骨,道:“煩請聶侍郎到另一邊去弄出些動靜來將她們先引到外間,只須數息就好。”
聶元生接過了裘衣,道:“只需數息?”
“侍郎放心,縱然被抓了現行,妾身也絕對不會拖侍郎下水的。”牧碧微聽出他話中對自己身手的懷疑,一哂道,她這番話卻有反唇相譏聶元生膽氣不足之意,聶元生自然不會聽不出來,只是權當未覺,只是微笑著道:“既然青衣這般有信心,那下官這便去了。”
歐陽氏這會固然不在殿里,但含光殿里鋪的地龍按著例子是一個冬日都不滅的,屋子里兩個留守的小宮女正趁著主子不在,唧唧喳喳的說著閑話兒,卻猛然聽見了外間一聲大響,兩人都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叫道:“糟了!我早便說過那只天藍釉地粉彩纏枝曼荼羅高瓶放的不牢靠,昨兒趁著娘娘去用膳不必咱們伺候就拉了你說移個位置,你偏不聽!這下可怎么辦?”
另一個人立刻反駁道:“我怎的是不肯了?只是那瓶比咱們才矮了那么幾寸,那樣的沉,若是一個抬得不好摔壞了,卻怎么與娘娘交代——再者,這聲音雖然嚇人可也不似摔了瓷器的模樣啊!”
說話間兩人忙忙的出了內室,牧碧微早就趴在了窗邊拔了頭上金簪等著,這會聽她們聲音漸遠,忙拿金簪插進窗縫里撥開了窗戶,卻見靠著窗的地方放了一張核桃木的翹頭長案,案上放著幾張寫了一半的宣紙,旁邊卻是理得整齊的筆墨紙硯,以歐陽氏的出身并她在宮里的位份自然都是上好之物,牧碧微因與聶元生約定了只要幾息的時辰,也不多看,徑自伸手抓了一塊墨并旁邊洗得干凈的一只翠竹隱月澄泥硯攏入袖中,至于其他卻是顧不上了,重新又合上了窗。
轉身走了幾步,便見聶元生從另一邊繞了出來,見她已經離了窗下,微笑頷首。
牧碧微與他出了含光殿,方笑著道:“今兒卻是勞動侍郎許多。”
“下官不過是舉手之勞。”聶元生含笑道。
牧碧微嘴角微勾,心道這人話說的好聽,心思卻是深之又深的,如今日何氏邀了自己到平樂宮,自己雖然曉得她用意不善,一來不得不去,二來也不曉得何氏究竟預備了什么陣仗,卻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可這聶元生卻能夠掐準了自己離開平樂宮的時辰與地點,足見他要么是多智近妖,將何氏、歐陽氏并自己的心思能力都算得毫無遺漏,要么就是在宮中耳目遍地,不論是前者還是后者,自己如今都是毫無與他為敵的資本,到底還是不要惹了他的好。
這么想著,牧碧微有心示好,行了一段路后見左右無人,便露出好奇之色問道:“方才外間那一聲大響不知是侍郎怎么弄出來的?我在窗邊聽里頭留守的小宮女擔心外間的瓷瓶摔壞了呢!”
“昭訓娘娘的寢殿自然是關著門的,就算開著,下官又豈敢擅自而入?”聶元生笑著道,“不過是捏了個雪球砸在門上罷了。”
牧碧微忍不住問:“這樣是否太露痕跡?”
“這會昭訓娘娘不在,含光殿里的宮人也散漫得緊,若不然,固然下著大雪,不常有人出來,但咱們這一路進去,即使走著角門,路上總也要避幾回人的,可這回竟是如入無人之境。”聶元生不以為然道,“她們若是開了門看到雪球飛濺的痕跡,定然疑心到了同殿為侍者的那些頑皮些的宮女、內侍身上去,這也不是什么大事,私下里鬧上幾句也就算了。”
說到這里,聶元生話鋒一轉,道,“倒是青衣在那數息里頭做了什么很叫下官好奇?”
牧碧微把手一伸,將墨與硯臺拿了出來給他看,道:“妾身瞧這兩個最近就是這兩個了。”
聶元生只看了一眼便道:“這墨是香凝墨,與瑞金墨并稱宮中兩大貢墨,只不過香凝墨里另添了龍涎香等物,墨跡留香,所以宮里的貴人們甚喜此物,甚至勝過了瑞金墨,這硯臺不像是宮中之物,怕是昭訓娘娘從歐陽家帶進宮來的。”
“哦?那么這個硯臺倒是拿對了。”牧碧微撫著硯臺笑道,又將東西都收進了袖里,聶元生不覺奇怪道:“敢問青衣取了這兩物與請罪又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