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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青衣真是滴水不漏。”見這回牧碧微走得干脆,阮文儀搖了搖頭,不大不小的嘆了口氣,舉步跟上。
到了殿門前,卻見牧碧微并不停留,而是徑自推開一線,閃身進去。
殿門處守著的小內侍以目示意阮文儀,阮文儀朝他們擺了擺手,心事重重的看向了殿中——
牧碧微此刻足上穿的并非絲履,而是短靴,然而踩在姬深的寢殿里卻與絲履一般安靜無聲,足底甚至傳來軟綿綿的感覺,這是因為整個寢殿都鋪了厚沒足踝的錦氈,玄底赤色十二紋章的羅帳層層疊疊的垂了下來,寢殿之內散發出淡淡的龍涎香,因這會姬深還在沉睡,室中除了一盞用來起夜的蒙了厚紗燈罩的宮燈外,處處拉起了厚厚的帳幕,借了那盞宮燈的微光,牧碧微移步到了香爐前,揭開了爐蓋看了眼里頭,但見香爐內的香料只剩了一小塊,拿蓋子撥了一撥,使它燒得更快一些,復蓋了回去。
接著便坐到了羅帳不遠處的榻上——她因要回風荷院梳洗更衣,是提早起來的,再加上父兄之事解決,心神一松,不知不覺靠在了姬深平日所靠的隱囊上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卻是天光大亮,但四周垂著一層玄色羅幕,再低頭看,自己卻是躺在了姬深的床榻之上,只是旁邊不見姬深,她皺起了眉,伸手揭開帳幕,喚了一聲疊翠。
疊翠果然應聲而入,臉色有些尷尬,牧碧微見她身后沒有跟旁的人,而自己的確在姬深的寢殿里,便皺著眉道:“怎么回事?”
“陛下起身后看到青衣在榻上睡著了,擔心青衣著了冷,便抱了青衣睡在此處,還叮囑奴婢叫青衣好生休憩。”疊翠先解釋了一下她為何會在姬深床上,復小聲道,“原本陛下今兒沒打算離開冀闕宮,但……”
牧碧微見她說話吞吐,臉色沉了一沉:“說清楚!”
“孫貴嬪說今兒是小何美人的生辰,她特特在祈年殿替小何美人辦了小宴,以此為借口請了陛下過去。”疊翠小心道。
“小何美人?”牧碧微先前賄賂顧長福解釋宮中貴人時,重點問的都是妃、嬪兩級的,至于散號的美人、才人、良人,顧長福一帶而過,牧碧微也覺得當時時間緊,而且有何容華晉位飛速的例子在前,這些散號之人,怕都是姬深一時興趣,又沒有什么家世才一直停留在了散號,不然如今后宮高位妃子可不多,姬深連個孤女還是宮女的孫氏都敢試圖扶上后位,可見除了自己這樣的特例,旁的人只要能夠得寵,還怕沒有位份嗎?
這會聽到小何美人不由茫然。
好在疊翠究竟是在宮里伺候過幾年的,大大小小的貴人們還不至于分不清楚,當下解釋道:“這位小何美人是孫貴嬪的宮里人,因此孫貴嬪會替她辦生辰小宴。”
“如此看來孫貴嬪倒是疼她,怎么到這會才只是個美人?”牧碧微一面起身,一面低聲問。
疊翠抿了抿嘴,低笑著道:“青衣放心,阮大監跟著陛下去了祈年殿,外頭是顧奚仆做主,這會寢殿外沒什么人的,再者陛下這寢殿這樣大,咱們小聲說話外頭的人把頭貼到了殿門上也聽不清。”
“我知道了,你說正事罷。”牧碧微披了外袍又撫平裙角,自己拾起榻邊釵環重新理著鬢發,道。
“其實這小何美人只侍奉過陛下幾次,她生得秀美,可也只是秀美,又有孫貴嬪這個傾國傾城的主位比著,宮里都說陛下給她名份也只是給孫貴嬪做臉罷了。”疊翠悄言道,“聽說孫貴嬪忽然挑了她伺候陛下,也是有原因的——是為了何容華!”
牧碧微利落的挽了一個簡單的螺髻,摸了摸鬢角覺得還算平滑,又從袖子里取了小靶鏡看過,這才問:“又關何容華什么事?你可不要告訴我,因為她也姓何?”
“青衣不肯信,可這件事情卻就是個樣子。”疊翠抿嘴道,“先前何容華才進宮的時候因為得寵,與孫貴嬪見面時被孫貴嬪著實壓過幾回,只是她容貌手段都不差,漸漸的成了孫貴嬪之下第二人,就是孫貴嬪也不敢隨意打壓她了,但何容華也是個記性好的,才晉升了世婦,趁著陛下攜后宮眾人登蘭臺賞蘭的光景,狠狠落了一回唐隆徽的面子——奴婢當時自然不在,但聽其他伺候的宮女說,唐隆徽被氣得下蘭臺之階時若非身邊女官扶著,差點直接摔了下去!唐隆徽與孫貴嬪是沒做妃子前的交情了,她能夠越過了崔列榮與歐陽昭訓并列,孫貴嬪可幫著說了許多話,這一件事后,孫貴嬪自然要幫她找回顏面,便擇了這個小何美人伺候陛下,又邀了何容華去祈年殿,當眾將小何美人呼來喝去,口口聲聲的何氏……”
聽到了這里,牧碧微好笑道:“那么何容華又做了什么呢?”
“奴婢聽說何容華興致勃勃的看著,到了差不多時候就告辭而去,事后什么也沒做。”疊翠道,“宮里都知道何容華是個厲害的,可到底最得寵的還是孫貴嬪……自然,陛下也不是不疼青衣,若不然怎會親自抱了青衣在御憩之處小睡,還惟恐青衣感了風寒?”
牧碧微沒理會她的寬慰,而是若有所思道:“你當何容華是怕了孫貴嬪嗎?孫貴嬪此舉這般小家子氣,她就是要用這不計較來彰顯何家官職再低到底她也算官家之女而孫貴嬪出身卑微呢!”
疊翠一怔,待要細問時,殿門卻忽然被推開來——兩人皆是一驚,卻見進來的正是顧長福,看到牧碧微釵環已齊,正坐著與疊翠說話,顧長福松了口氣,笑著道:“疊翠一進殿就未出來,如今有事,我怕那起子小內侍冒失,也只有自己過來看看了。”
牧碧微忙起身道:“我卻是才醒,倒是勞煩顧公公了。”
“咱們同屬內司五品,又何必這樣客氣?”顧長福笑了一笑,也未戳穿她醒來之后卻未立刻離開帝寢之舉,道,“綺蘭殿的桃枝在外邊,說是奉了容華娘娘之命,來請青衣去綺蘭殿賞梅——平樂宮綺蘭殿左近的幾株綠萼梅,乃是宮中珍品,其他宮里都沒有呢!”
“綺蘭殿?”牧碧微神態猶自鎮定,疊翠卻忍不住掩嘴驚呼道,“容華娘娘請青衣過去想做什么?!”
第四十七章 讓她等
牧碧微橫了她一眼——雖然上回綺蘭殿里的事情顧長福怕是比疊翠還清楚些,然而疊翠這樣問倒仿佛是在質問顧長福一樣了,顧長福是御前侍者,還有奚仆之位,疊翠這樣做實在是失禮,止住疊翠,牧碧微對顧長福頷首道:“顧公公莫要見怪,疊翠是個不會說話的,沖撞之處還望顧公公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疊翠聽到她替自己賠禮也品出了幾分意思,曉得自己一時情急說差了話,尷尬的紅了臉,與顧長福行禮賠罪,顧長福倒是神色不變,微笑著擺了擺手道:“跟著青衣這樣聰慧的主子,疊翠遲早也會伶俐起來的——是這么回事兒,何容華的貼身大宮女桃枝這會正在后殿,說是綺蘭殿不遠處的一株綠萼梅開了,何容華想起來已故的閔尚書最愛這綠萼梅,早先先帝還賜過他幾回,又因為陛下這會不在宣室殿,想著青衣許是清閑的,這便來邀青衣一起去賞梅。”
牧碧微皺了下眉,閔如蓋是她嫡親的外祖父,平生喜好她豈有不知道的道理?要說這綠萼梅,閔如蓋也不能說不愛,畢竟閔如蓋雖然非世家子弟出身,只是借亂世起身,但身為文臣,這年頭以梅蘭菊竹自詡風骨氣節本就是不希奇的事,兼之這幾樣生得姿態也都宜人,誰家后院里頭不栽上三五處以作庭院的裝飾?
但要說多么喜歡,喜歡到了以這個嗜好出名,閔如蓋就談不上了,閔氏的祖父、祖母都是尋常庶民出身,看花花草草不過是圖個色彩繽紛喜人,至于詩情畫意——閔家不過是場面上過得去而已。所謂睿宗皇帝賜綠萼梅,這是因為此梅珍貴,除了宮廷,也只有高、曲這些世家望族栽種,再加上梅花品性堅韌高潔,睿宗皇帝偶爾會以賜此表示對臣下的贊許,閔如蓋一無家世二無靠山,覷著亂世的機會起步官至尚書令,能力可想而知,得過幾次睿宗賜梅也是情理之中。
而何容華如今拿了這個出來說嘴,那就是逼著自己非過去不可了,畢竟何容華提到了閔如蓋乃是自己的長輩,如今還在閔如蓋的孝期之中呢,自己若是不去為她這番話致意一二,說不得就要落個藐視長輩、無禮的名聲。
何況如今自己既然進了宮,與何容華相處長久,也不可能一直避著對方走,這會趁著自己正是新寵的時候,過去反而還安全些,至少何氏經過了炭盆之事,總該曉得自己不是個好相與的,既然公然的邀了自己過去,總不至于當場撕破臉,倒是好過了不聲不響暗地里下手,雖然自己不可能沒防備,到底心里懸著,身邊人又都不頂用——原本,就是何容華今兒不過來相邀,等阿善進了宮,牧碧微也是打算主動去一回綺蘭殿“賠罪”的。
顧長福轉達了桃枝的話,見牧碧微神色若有所思,曉得她是個有主意的,便只微微一笑道:“冀闕宮到平樂宮頗有一段距離,何容華體恤青衣,還特特派了自己平日所乘的輦車前來相接。”
“容華娘娘實在是太體恤了些我,我聽疊翠說宮中規矩,就是尋常的嬪一級的貴人出入也只有軟轎罷了,妃以上的貴人才可以用輦車,我不過是個末等女官,即使有容華娘娘的抬舉又怎么敢逾越?”牧碧微抬起頭來道,“請問顧公公,桃枝還在外面等嗎?”
顧長福點了點頭,道:“牧青衣現在就要出去嗎?”
“顧公公你是知道的,我向來身子骨兒就比較弱,說起來也是慚愧,今兒早上本該我伺候陛下梳洗起身,結果才等了一會居然自己在御榻之畔睡了過去……”牧碧微話說到這兒,疊翠或者還懵懂著,顧長福能夠在御前伺候豈沒有幾分精明?立刻知機,他心念轉了一轉,覺得和自己關系也不大,雖然何容華位份高又得寵,而牧碧微只是一介與他同級的女官,可這一位的手段也不弱,他雖然年紀不算太長,但在宮闈里也見過幾回起起落落,未到最后,綺蘭殿與風荷院他是一個也不想先結下仇的,至于牧碧微為什么這么做,顧長福就懶得管了,確定對自己影響不大,便笑著道:“牧青衣說的極是呢,畢竟陛下純孝,將素日伺候慣了的蕭青衣與宋青衣都送去了甘泉宮照拂太后娘娘,如今青衣乍接手先頭兩位青衣的差事,雖然青衣是能干的,到底不免勞累過度,再說方才陛下也說了,莫要打擾青衣休憩,卻是我鹵莽了。”
牧碧微含笑道:“顧公公這是哪里的話?我初來乍到的,哪兒能與公公是早就在陛下身邊伺候的比?若不是公公提點,許多事情我啊是連手該怎么放都不曉得呢。”說著對疊翠使個眼色,疊翠這一回總算是看明白了,從袖子里取了一對荷包塞給了顧長福,顧長福笑瞇瞇的道:“不過一句話兒,青衣這可是太客氣了!”
話是這么說,卻也沒往外推,疊翠因為先前說錯了話得罪了他,這會自然不遺余力的表現著,快手快腳的推進他袖子里,殷勤道:“滿宮里誰不曉得陛下身邊除了阮大監,最親近的就是顧公公?公公親自跑這一趟,豈有不喝些茶水的道理?”
顧長福聞了此言這才收了下來,笑著出去了。
待他出去,疊翠又想了想牧碧微方才的話,試探著問:“青衣這是要等到陛下回來嗎?”
“貴嬪娘娘發善心,為個美人生辰開了宴,又請了陛下前去,今兒不是貴嬪自己,定然就是那位小何美人親自伺候陛下了,要等到明天嗎?再說何容華好心好意來請我,陛下回來了又能說什么?”牧碧微掃了她一眼,面有輕嘲之色。
疊翠如今對她的冷嘲熱諷已經習慣,權當沒有察覺,自顧自的問道:“那青衣方才與顧公公說的話……”
“我如今雖然是宮奴,到底也是伺候陛下的,何容華叫了一聲我就去,她以為她是誰?若不是進了這宮里來,在外頭哪家府邸里面見著了,她過來叫我一聲,我若是理了她那也是心情好呢。左右是仇人,除非何海死而復生,否則她既然已經恨定了我,又何必上趕著去討好?”牧碧微恨鐵不成鋼道,“再說今兒陛下恰好走前叮囑了你們莫要驚醒我,這現成的架子做什么不搭?就叫那桃枝慢慢等著罷!左右何容華溫柔賢德,定然不會與我一個小小青衣計較什么的!”
疊翠這才明白過來,訕訕的笑了笑道:“是奴婢一向糊涂,青衣莫要生氣。”
“我若是與你生氣,這輩子也別過了。”疊翠固然已經自嘲,牧碧微卻依舊哼了一聲,懶洋洋的道,“且過來與我捶一捶腿!這會叫桃枝耐著性.子等著咱們,一會到了綺蘭殿里還不曉得何容華這幾日苦思冥想了什么陣仗等著我呢!到那時候可就未必似宣室這里輕松了,我得好生想一想該怎么應付才是!”
“青衣這般聰慧,容華娘娘固然也是個精明的,可是又怎么精明得過青衣呢?”疊翠立馬奉承道。
只是牧碧微卻只淡淡唔了一聲,神色變幻,有些凝重——進宮頭一日固然順利從何氏的算計下脫身,那全是因為何氏并不曉得自己身負武藝,算漏了這一點,若不然,當時的情況下,自己就是千靈百巧,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索性撞死在綺蘭殿,豁出一條命去把事情鬧大,看能不能因此叫姬深對父兄從輕處置罷了。
但那時候自己固然連制住帶嚇唬了那四個動手的宮人,卻礙著身份除了恐嚇一番外,并不敢當真殺了她們,由此自己身負武藝之事何容華定然已經知道,更何況那會那個叫做桃葉的貼身宮女見自己手握金簪恐嚇,恐怕告訴何氏時還會刻意的夸張自己的身手,如今何氏既然公然過來相邀,恐怕是已經想出了針對自己身手的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