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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葉霖才剛剛為蘇堯擦洗了身體,聽得淮陽大長公主求見,這才放下手中的物事前去熙華殿見她。
和葉霖猜測的一樣,淮陽此番前來依舊是為了子嗣一事,葉霖照舊充耳不聞,只一味答應下來,只想送走了這尊神卻并不打算聽從她的勸說,哪知道話題才進行到一半,便聽見殿外有宮人來報,許了他進來,竟是劉內侍,匆匆地朝淮陽大長公主行了個禮,便附耳過來說,天牢里壓著的那位,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葉霖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面色平靜地“嗯”了一聲,便抬眸對淮陽大長公主告辭,只說自己有緊急事務要處理,不便同她繼續聊將下去,淮陽大長公主自然不信的,只當他是不愿理會她的多事找出一個托詞罷了。只是那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淮陽縱然看穿他的借口,卻也不便再不識趣地呆下去,因而拖了辭要離去。
葉霖自然是喜聞樂見的,目送著淮陽大長公主就要出了殿門,忽然又停下來,回頭語重心長道:“阿瑤……那確是個好孩子,姑姑明白,只是陛下萬萬不可太過意氣用事,這葉家的江山……”
淮陽大長公主說到這里,便停下來,審視了長身玉立于一堵水墨屏風面前,絕代風華,眉間卻染著一絲疲倦的皇帝一番,終是不忍,道:“列祖列宗……可都在天上看著。”
她不知道蘇堯到底得了什么病,以至于臥床三年不曾露過一次面,就連蘇瓔的婚事也沒能參加。蘇瓔同蘇瑤姊妹情深,她是見識過的,如果那樣的場合她都不能撐起來露面,只怕這病……
葉霖目光幽深,看不出究竟是悲傷還是堅定,只沉聲道:“姑姑的意思,侄兒明白。”
淮陽大長公主點點頭。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她們葉家居于皇位幾百年,也不是沒有出過先例,一個君王若是太深情,總是不大妥協的。
這邊放下的心還沒有徹底放到底,就見那人慢慢揚起眉,聲音比方前更加堅定,幽幽道:“只是阿堯是侄兒這一生唯一的執念,侄兒縱是放棄了這江山……也絕對不會放手。”
淮陽大長公主只覺得如晴天霹靂,一個沒站穩險些跌倒,熙華殿外等待的宮娥手疾眼快地將淮陽攙住,葉霖只看了一眼,輕聲叮囑了小心,便跟著劉內侍出去了。
劉內侍沉默著跟在葉霖后邊,卻沒有說話,葉霖自幼便同淮陽大長公主十分親近,絕對不會如此頂撞大長公主的,今次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恐怕也與那人的死有些干系。
眼看著葉霖徑自朝御書房走去,劉內侍有點疑惑,忍不住跟上去提醒道:“陛下這是要去……”御書房做什么?就算是不去天牢,往常也該去鳳梧殿了,今天……
若有所思的皇帝卻是搖了搖頭,淡聲道:“去書房。”
劉內侍很快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一路安靜地跟著葉霖去了書房。
這地方自從陛下登基便不曾再來過,因為是先帝長居之處,每日仍有宮人打掃,倒是沒有落下什么塵埃,只是終究是太久不曾有人的氣息,陰冷了些。劉內侍跟著葉霖進去,就見他慢慢推開案上的宣紙。
劉內侍是什么人,立刻上前一步拿起墨塊研了起來,葉霖見他這稀松平常的舉動,卻是微微有些失神。記憶里她紅袖添香的場面還清晰如昨日,如今伸手,卻只能觸及到微涼的空氣。
劉內侍只見自家陛下神色有些消極,還是捉摸不透忽然之間來此處寫什么字,等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出葉霖竟是在抄攤在一旁的佛經。
也許是他太過訝異身邊垂頭寫字的人竟有所察覺,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從前我犯了錯,阿耶總是要罰我來此處抄佛經的。”
那時候那個人常常回來,名義上隨手揶揄他,到頭來總免不了要幫忙抄寫,葉霖后來能練就那般處事不驚的心境,其實少不了這些同佛經的接觸,只是當時并不覺得如何,只當是份苦差事。
劉內侍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明白過來葉霖為何今日忽然來此。他就說,陛下聽見那人死在天牢里,怎么能像沒聽見一般。其實還是聽進了心里吧……不然,他為何忽然在這一日突然造訪幼時同封策一道玩耍的御書房呢?
封策謀反后一直被葉霖收在天牢里,圖謀江山是死罪,可葉霖卻始終沒有將他處死。朝臣知道這人對于葉霖來說終究不同,也不好置喙,因此并不逼迫,慢慢的竟也將這人的死活忘記了。
這四年來陛下為著皇后娘娘的病多次下令大赦天下,倒也不曾同封策有半點干系,仿佛已經將這人徹底遺忘。可劉詢知道,在這個不動聲色的皇帝陛下心中,終究還是記著那人的。
不知道抄了多久,一旁寫完的宣紙已經厚厚的摞起了一疊,劉內侍悄悄地打了個哈欠,卻見寫的認真的陛下不曾停下過筆。
“你將這些拿去給那人一起,選一處好址。也算朕送他一程。”沉默不語的皇帝忽然說道,“辦完了這事你便去歇著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劉內侍聞言眼睛竟是有些發酸,不知道是為那個已死之人,還是為葉霖后面那句“你便去歇吧”,他跟在葉霖身邊近五年,第一次見到這個冷情的帝王對除卻皇后娘娘以外的人這樣溫情。怔了一怔,劉內侍“哎”了一聲,便退出了。
陛下啊,這三年來,已經將心底的那股子戾氣都磨沒了。
御書房里靜悄悄的,再沒有第二個人,葉霖在案前的竹榻上坐下來,身體朝后仰去,慢慢閉上了眼睛。
因為太過安靜,因為心中的情緒翻涌,所以當錦鳶淚流滿面的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葉霖并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
直到錦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葉霖才確定,原來不是幻覺,眼前泣不成聲的錦鳶竟是真的。
“陛下……娘娘……娘娘她……”大片大片的來說順著臉頰蔓延而下,葉霖的心猛地被提了上來,在胸口堵的難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問詢:“阿堯她怎么了?!”
……
“若是三年期過,娘娘依舊未醒,陛下便要早做打算了。”
……
錦鳶抽噎著抹了一把眼淚,話也說不清楚,葉霖忽然之間在心底升起了一股奇異的感覺,手中的一方印章猛地掉下地上,心也隨著沉入谷底,呼之欲出的暴虐在眼底一閃而過,等錦鳶擦干了眼淚再要說話,已經看不到葉霖的身影。
那人風一般迅速朝鳳梧殿趕去的背影叫錦鳶一時間晃了神。
她是不會有事的……不會……一定不會……葉霖不能想象如果心中那個不詳的預感變成了現實,他該怎么辦。
淺灰色的天空中忽然開始簌簌地飄下雪花,被朔風裹挾著打在人的臉上,很快融化,涼意卻隨雪水滲入心底。
鳳梧殿外的宮娥見到一言不發直沖進來的皇帝陛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葉霖一向不動聲色沉穩得很,就連娘娘昏迷不醒時,都能以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坦然面對,三年來每日對著蘇堯說話的葉霖讓她們忘記了這是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甚至叫她們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這個男人,早就連脾氣都沒有了……
葉霖已經顧不得許多,只一味地長驅直入,拐過寬大的云母屏風,三兩步地來到蘇堯終日沉睡的床榻前。
床上卻沒有人。
他的皇后,不在這里……
葉霖只覺得一股涼氣直充上頭頂,終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和暴躁,頭也沒有回,無端地叫人覺得那背影十分陰冷,“皇后呢?”
久久沒有回音。
葉霖幾乎禁不住那樣的憤怒,猛地轉過身來,只看見門口的宮娥垂首跪了一地,卻沒有人說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更加不安,抬高聲音一字一頓重復道:“朕的皇后呢?”
一個宮娥顫巍巍地遙遙指了一個方向,很快又垂下了頭。
葉霖幾乎是頃刻之間便消失在了鳳梧殿里。
長寧皇城最高的城墻上,遠遠立著兩個背影。葉霖放緩腳步,慢慢朝那線條優美的熟悉的背影走去。
錦袖懷里抱著一條雪狐裘滾邊的朱色大氅,面有難色地望著那道單薄瘦削的背影,聽見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音,這才扭過頭,一見是葉霖,立刻就要跪下,卻是被那人阻止了。
葉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悄悄接過那條大氅,一步一步朝那個背影走去。
那人只著了一件單薄的素色夾襖,下面是同套的襖裙,通體潔白,只滾了一圈兔毛的邊兒,還是三年前的舊款,卻比任何人都要好看。長長如綢緞一般的柔軟黑發隨意地披散在身后,被朔風微微揚起,頭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整個人站在雪地里,就像是一個雪雕。
聽見身后的腳步聲,那人只當是錦袖,聲音還有些沙啞粗糲,帶著點責怪,“說了我不冷,你還要吵我。”
葉霖卻是不停,徑自走過去,不容分說地從身后為那人披上大氅,繼而緊緊抱住。
“阿堯,你醒了。”
臉色蒼白如同冰雕雪刻的女子微微別過頭,長睫毛幾乎掃過將下巴墊在她頸窩上的那個人俊逸的臉頰,輕笑了一聲,道:“我醒了。”
“兩年十一個月零八天,阿堯,我很想你。”
女子回身展開手臂抱住葉霖精瘦的背,將頭埋在了葉霖的胸膛里,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滑落下來,卻只悶聲道:“我也是,阿霖。”
葉霖還想要說什么,卻是被那人掩住了嘴,他看見這個擁有天底下最美麗面孔的女子露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笑容,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阿霖,你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