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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齋是個精明內斂的人,這十年來他看著顏安一點點長大,從一個瘦弱孩童漸漸長成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剛開始幾年顏安總是沉默寡言,后來隨著時間的逐漸推移,漸漸的有所好轉,雖然還是有些略顯孤僻,不過對身邊的人也算是溫厚有禮,和熟悉的人在一起還能偶爾開開玩笑,不過吳敬齋知道,顏安這么多年來還是沒能放下心中的仇恨。
朱棣和朱元璋一樣,是個多疑的人,任何對他產生威脅的東西,都是選擇粗暴的方式去毀滅,這一對父子心中,從來沒有法不責眾這一說,只要你敢挑戰他的底線,他就敢對你舉刀。雖然距靖難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不過朱棣心中的那根弦一直沒有松動過,他要他的江山萬年永固,就必須在有生之年掃清朝堂內外一切反對他的聲音,他要給自己的子孫鋪就一條直通萬世的康莊大道,所以他重建了錦衣衛。現在朝堂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涌動,步步殺機,錦衣衛、東廠依然在四處拿人,沒有人說得清自己過了今天晚上是否還能再看見明天的太陽。
四年前,吳敬齋其實就已經探查到了一些義兄謝道蘊一家被殺的蛛絲馬跡,當年錦衣衛正在江南各地構陷富戶商賈,貪墨查抄所得,江南地界兒上一時之間人人自危,逐漸嘗到甜頭的鷹犬們,胃口越來越大,一般的商賈早已不被他們放在眼里了,在利益的驅使下便盯上了那些世家大戶,可是這些世家大戶背后的關系都是盤根錯節,家中子弟也都或多或少有在朝為官者,當時錦衣衛還沒有像現在這般無所忌憚,照理說他們應該也怕事情鬧大了不可收拾,不至于饑不擇食冒然動手,可是時任揚州千戶所千戶的龐永偏偏就動手了,謝家樹大招風,自然成了第一個目標,后來事發,龐永被一個叫劉永的御史彈劾,被皇上下旨砍了頭,事情到此應該算是終了了,可是彈劾的那個御史后來卻發生的意外,也死了。吳敬齋知道事情應該不是這么簡單,一定還另有隱情,假如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那這背后之人得多么可怕,一件連皇上都驚動了的案子居然就這么簡單的了結了,涉案的兩個人都這么“合理”的死了,吳敬齋再想查探,卻是什么也查不到了。
吳敬齋深知這里面的水太深了,顏安是謝家唯一的骨血,有時候放下仇恨好好活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吳敬齋千方百計的想把顏安留在自己身邊,他曾經試著跟顏安提過,要向朝廷舉薦,讓他留在自己身邊當個官,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可惜被顏安拒絕了。
當顏安提出要去京城參加科舉的時候,吳敬齋知道,自己怕是留不住這個孩子了,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放下,他這是要去京城找尋一個真相,可是,當他知道一切的時候,還能夠全身而退嗎?
顏安進京的時候,吳敬齋讓顏安到了京城之后拿上他的信件替他拜訪一下自己的恩師,他知道京城對顏安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好地方,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想盡辦法,讓顏安離開京城那個是非圈子。這么多年情同父子,他不想見到顏安出事,吳敬齋好幾次都差點想跟顏安說出他的猜想,好讓顏安知難而退,可是每次話都到嘴邊了,卻都被自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顏安出了客棧,在街邊吃了些豆腐腦,順便向賣豆腐腦的老漢打聽了一下方向,他今天要去拜訪的是當朝吏部尚書蹇義。
來到蹇義府邸門前,眼前的場景跟顏安想象中的有點不一樣,本以為作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府邸不說多么富麗堂皇,怎么說也得氣派些吧,結果看見的只是一座灰磚淡瓦的普通宅院,正門也就一丈來寬,門上漆皮已經開始剝落。顏安上前叫門,開門的是一個老仆人,探出頭來問他找誰,顏安說明了來意之后,老仆人讓他在門口稍待片刻便進去通報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大門再次被打開。
“老爺請公子進去說話,請跟我來吧。”
顏安跟在老仆人后面,繞過一道影壁之后,院內一簇簇的竹子隨風晃動,點綴在道路兩邊,竹葉沙沙作響。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一個拱形門,走進去之后發現這里應該是一個小花園,遍地的花草映入眼簾,園內布局精巧,此處主人在園林技藝上應該頗有造詣。顏安還沒來得及仔細觀賞,就已經來到了一個堂屋前,堂上一位老人正坐著喝茶,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和藹,沒有想象中那些高官們的威嚴氣度,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一個普通的富家翁呢。
顏安走進去彎腰行禮:“后學末進顏安,見過蹇大人。”蹇義起身走到顏安面前抬手虛扶,問道:“你就是敬敏的侄子?”敬敏是吳敬齋的字,顏安起身回道:“吳敬齋正是家叔,這次來京之前,家叔托晚輩代他給您老問安,這是家叔讓晚輩帶給您的信。”
顏安說著就把信掏了出來,蹇義接過信叫顏安坐下,吩咐下人上茶,接著就坐下看起了信。顏安沒有出聲打擾,閑著無聊便打量起屋中的擺設,看了一圈,忽然發現東面的墻上有一副對聯,不過只有上聯沒有下聯,上聯是:四水江第一,四時夏第二,老夫居江夏,誰是第一,誰是第二。顏安一時想不出,正盯著上聯發呆。
“你對對聯很感興趣?”顏安收回目光發現蹇義正笑著看向自己,便回道:“晚輩對對聯一道功力尚淺,只是平時有空閑的時候會瞎琢磨琢磨。”
蹇義笑著對顏安說:“這對子是去年老夫偶然間想到的,只是寫出了上聯之后,確怎么也想不出下聯,一些同僚來家里做客見到了,也曾對出來幾個,不過老夫都不是很滿意,所以直到現在下聯還空著。”說完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這時,顏安剛好看見蹇義身后的孔子畫像,驚喜的說道:“晚輩有下聯了。”
聽顏安說他對出來了,蹇義有些意外:“你說來聽聽。”顏安起身吟道:“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孺人,豈敢在前,豈敢在后。”蹇義聽完略一琢磨,回頭再看顏安的眼神就不大一樣了,撫須說道:“這么短的時間你就能對出下聯,難得難得,而且下聯對仗工整,立意也好,尤其是‘豈敢在前,豈敢在后’八個字,老夫尤為欣賞,你很不錯,單這一點就足見你才思敏捷,根基扎實,日后再稍加錘煉,定然能夠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