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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但她那渴望親情,重視親情的性格,仿佛先天就已存于骨髓,根本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哪怕是已經活了大半生,知道了沐正方到死都不會有所改變,汪該再對他報有半點希冀。但到了如今,在面對沐正方這種不配為人父的無良父親時,理智與情感間,還是會控制不住的時常自相矛盾。
“咿...咿...呀..啊。”
就在沐紅梅陷入回憶心緒矛盾之時,一直如條小尾巴般緊緊跟在她身邊的沐紅兵,卻在這時小嘴里小聲咿呀了兩聲,扯了扯她的褲腿。
沐紅梅正有些黯然失神的翻炒著鍋里的蒜苗回鍋肉呢,被沐紅兵這么這拉一扯,也忙是收回心神,壓下因想起過往種種內心深處依然還矛盾地存在著的那股黯然。
“怎么了?是不是要尿尿?”沐紅梅收起不應再存有的心緒,低頭柔聲問已經抱上了她小腿的沐紅兵。
原本沐紅梅也才是個不足六歲的小丫頭,但此時她為了方便炒菜,是站在一只足有三四十厘米高的小凳上的,所以才兩歲多的沐紅兵挨上來一抱之下,抱到的自然就是她的小腿,而非大腿了。
“咿..咿..呀......”沐紅兵又是一陣凡人聽不懂的神語,咿呀時,兩只小短腿也不停在地上蹭來蹭去時,小臉上一副又是委屈,又是懼怕的模樣指了指灶前沐正方坐著的方向。
沐紅梅初時還有些弄不明白,不過在看到他那番動作,再留意到這舊年剛過的初春里,他小小的額頭上竟掛著一層薄汗時,瞬間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他,站得太久,累了,想有個地方能坐下來。但暖和和的灶洞前,如今卻坐著會揍他,令他懼怕的父親。
也許,這并不是沐紅兵真想要表達的,但沐紅梅卻是這樣理解了。
在這么理解的一刻,性格一向堅毅的沐紅梅也忍不住瞬間生出想要大哭一場的沖動。
看了一眼在灶著邊烤著灶火取暖,邊抽著旱煙,手里卻還不緊不慢只顧卷著一片片新煙葉,卻連灶火快燒盡也不曉得添一把的沐正方,沐紅梅怒從心頭起,一口小米牙都快咬碎了。
這哪里有個人父的樣子!她剛才怕是腦袋被驢踢了,竟會因為看到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生出那么多感慨。
心里暗算默了一下后,沐紅梅直接把手里的鍋鏟放到了鍋邊上,一腳跨下了小凳,從灶臺后牽了顯然有些懼怕而不情愿的沐紅兵,就到了灶洞這方。
“爹,飯還有一會兒呢,你每天那么辛苦的干活養家也夠累的,要不你先回屋歇息一下吧。
正好我讓小兵在這坐著好給我添添柴火,這小子也該讓他學著做點事了。
等飯擺上桌了我就去屋里叫你?”
任何做兒女的對父親說出這種時,顯然是出于關心孝順。但卻絕不包括沐家。
至少沐紅梅在說出這些話時,是完全的諷刺。
但這話聽在當事人的沐正方耳里,他除了覺得心里有種怪異的感覺外,卻全然不覺其中有任何的諷刺,反而聽著很是受用。
“嘿嘿,你這小丫頭片子跟誰學會這套拍馬屁的功夫了。”沐正方一挑他那兩條還蠻有型的濃眉,帶著些好奇的贊揚了這么一句。
只覺沐紅梅這小丫頭片子今天這話,算是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轉了轉眼珠子,也不等只是一臉小心翼翼狀笑著的沐紅梅答話,他就有了決定。
“成,這幾天為著你們瘋老娘那點破事,你老子我里里外外的忙活不停,確實累得不輕,到了現在還累得屁股能挨著個地就忍不住的犯困呢。”沐正方邊說著這稱功道勞的話,邊就站起了身。
知父莫若女,前世做了一輩子父女,沐紅梅太了解他爹的極品理解力了,此時敢說這話,那也是因為她太了解這父親。
如是前世,沐紅梅每每在計謀得逞時,要么會在心里歧視一下沐正方這低得令人乍舌的情商,要么會生出些帶著無奈的竊喜。
可是此時,聽沐正方非但半點不顧念夫妻舊情,毫無半絲悲傷,更是沒有一點顧忌的在她和小弟這雙兒女面前埋怨母親的身亡帶給他的麻煩時,沐紅梅已經無法用方語來形容內心的感受了。
突然間,仿佛有些不認識這個在她心目中僅是暴虐、冷血、自私、自利、懶惰、眼高手低的父親。
因為此時,她突然覺得這幾個她活了大半輩子,才學會的形容詞所能表達的意思,根本不足已用來形容他。
而更多的,更貼切的形容詞,她......不會。
但又或許,他根本沒變,只不過是她當時太小沒記住他還有這樣的一面?
沐紅梅有些發愣之時,正自得著已走到了灶房門口的沐正方卻突然停住了腳。
“對了,老子先跟你打個招呼哈。
你那瘋老娘死的時候,孔明忠那老不死的拿來那壺酒,被村里那些終于逮著機會跑來老子家里混吃混喝,跟吃大戶似的雜丟喝得只剩下十幾斤了。
不過,在家里這點酒喝完前,大概能胡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里,你給老子老實一點好好呆家里頭少出門曬太陽,把腦袋上傷給養養。
但要是等家里這點存貨被老子喝完,你還掙不回來之前說跟老子保證的每天兩斤酒錢,你就給老子等著好看!”
明明說的是豬狗不如畜生都說不出的話,沐正方竟還如施恩一般,做出一副很是寬厚大方的嘴臉來。
沐正方說完,沐紅梅還沒能從因聽到她父親那樣的叮囑,所帶給她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見沐紅梅一副‘受寵若驚’般呆住沒反應,沐正方半點都不保留的把他那副丑惡嘴臉展露的淋漓盡致。
眉頭一揚就兇神惡狀的吼道:“聽到了沒?”
“嗯。爹你放心吧。以后我不會少了你的酒錢。”沐紅梅被他那一吼醒過了神,壓下心里的翻騰,面無血色地點著小腦袋保證。
有個這樣的父親,她還敢奢望什么呢。
他說讓她呆家里一星別出門曬天陽養傷,說白了,不過就是怕她年紀小不懂養傷的常識,讓腦袋上的傷口曬了太陽進一步惡化,他這當爹的還得自掏腰包花錢帶她去抓藥打針,所以才如此交代一番。
不過,他會有這樣的交待,前題怕也得是家里的酒還有存貨。
如果今天家里這酒要是半點不剩,前世不提,就以如今相處這兩天以來自己對他這樣一個父親的了解,他怕是要威脅著她馬上去實施之前所說的那些掙錢計劃了。
越是看得明白,沐紅梅的心越寒。
沐紅梅的猜測是對的。
親情,其實沐正方也在乎,但那僅只是親人對他付出,而不是他付出給任何一個親人。
在沐正方的人生中,他只有永無止盡的索取,而絕不懂得任何的回報。
至少在前世,不管是他父母健在時,還是從他與沐紅梅姐弟相依為命,和其后沐紅兵離家后,僅與沐紅梅父女兩一起生活的數年中,他都是如此。
所以,沐正方得了沐紅梅又如此保證一遍后,倒也滿意的轉身出了灶房......回屋歇息。
直到到了中午近三點鐘,吃過了沐紅梅奉上的一頓有酒有肉的‘早飯’后,才是滿面春風地出門到村里四處轉悠炫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