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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從她口中得到了一個稱謂“折耳將軍”,他不在意自己外貌上的損失,唯覺得她言語可愛。
從他的肩頭降落,蘇予撫他的腰刀,他從荷包里取出隨扈時清新口氣所用的宮制桂花糖喂給她吃,她仰著小臉,糖塊鼓鼓的抵在臉頰一側,咧著牙笑,眼睛被日光曬得瞇起來,渾身上下毛絨絨的,像一只小貓。
他教她用七巧板拼出小魚,大雁,不過卻賦予了它們爛漫的名字,“沉魚落雁”,她追問,“沉魚是哪種魚?落雁是什么雁?”
聽他解釋說沉魚和落雁都是夸女孩子漂亮的詞語,蘇予拽著他的手指道:“等囡囡長大了,變得漂亮了,嫁給哥哥做新娘子好不好,就像嬸嬸嫁給七叔那樣,嬸嬸的紅裙子可漂亮啦!”
童言無忌,大概沒有人會當真,他隨口符合她說好,她很高興,糖塊融化在心底,滿口桂花飄香。
他是看著宮檐下的她一天一天長大的,到了蘇予六歲開蒙的年齡,她跟大阿哥被皇帝封了公主,親王。那時他的內心有了警覺,這幾年他陪伴的那個小姑娘是大邧的長公主,一國明珠。
稱謂由“格格”變成了“公主”,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從上書房讀書后,有空了就來找他玩,偶爾宗人府主事五額駙譚鴻入宮面圣商議政務,會為長公主捎一匣信遠齋的冰糖葫蘆。
蘇予就揣著匣子來找他,把那一口酸甜分享給他,這些年他也長高了,侍衛處的盔甲穿在身上很合身,不會因為過大而顯得拖沓。
她墊著腳用竹簽扎一顆山里紅喂到他嘴里,天氣暖和的時候有融化的糖絲流下沾到了他的下頜上,她用自己龍華領巾的端頭把他的下巴擦干凈,然后又是露著小白牙笑。
遠遠看到階下有人來了,蘇予趕忙上去請安,皇后走上丹墀,看到她雪白的圍脖上印著糖漬,眉頭蹙了起來,“囡囡都讀書學習了,吃顆糖還漏嘴呢,以后額娘不準你帶龍華了。”
她抱著皇后的胳膊撒嬌,“額娘,我想帶龍華。”
皇后牽著她的手往殿里走,“天氣這樣暖和,囡囡臭美什么呢,再捂要捂出痱子的。”
她被皇后拎著匆匆經過他,短暫的一瞬也不忘沖他眨眨眼睛,滿頭濃密的鴉發,怡親王送給她的那只猴頭簪也幾乎被隱沒在那片發鬢之中。
第104章 番外 酥糖(二)
蘇予幼時跟皇后長得像, 后來出落成自己獨樹一幟的美, 那頭曼麗烏黑的鬢發經過時會讓人不自覺的追隨她的背影, 正面視來,玉肌濃發, 粉香一雙桃花眼, 一顰一笑含著一種遏人鼻息的壓制力。
夏日炎炎, 一天他在養心殿門前值守, 見到階下她來, 眼前蒼茫的熱被蕩滌干凈,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她長大了。
她走到他面前, 有所瞻顧,垂著眼睫欲言又止,唇口含櫻, 呼吸都帶著甜香,“哥哥下了值等我。”
她丟下這樣一句話就去養心殿找皇帝了, 留下他在原地汗流浹背,周圍幾個御前侍衛的眼光時有時無的朝他瞥過來,有明顯調侃的意味。
能跟長公主建立情誼, 是很多人不敢肖想的事,唐弈少年時會為此殊榮感到驕傲, 如今早已成年,她及笄時,他已經二十五了,年少時的狂妄壓在心底化成了一聲嘆息。
蘇予入殿后見皇帝伏于桌案前忙碌, 沒有出聲打擾而是坐在南窗下望著窗外發怔,皇帝停筆后看著窗邊那抹剪影,想到了很多年前剛入宮時的皇后,歲月不饒人,一轉眼他的掌上明珠也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皇帝問她前來所為何事,蘇予笑問:“阿瑪,今天我們要去哪里避暑,還行圍么?”
皇帝問:“囡囡想去哪里?”
蘇予起身走到御案前,親手為阿瑪斟了杯茶,撒嬌似的道:“一般不都是去熱河么?今年還有例外么?”
皇帝從她手里接過茶盅,“沒例外,那就依囡囡的心意,今年朕遵循舊例巡查熱河,秋狄還設在木蘭圍場吧。”
蘇予很高興,卻撅起了嘴,“兒臣已經長大了,阿瑪不要再叫我囡囡了。”
皇帝失笑,在心里她永遠是臥在他懷里的那個奶娃娃,便道:“長大了怎么還纏著你七叔給你買簪花呢?管你姑丈要糖葫蘆吃呢?”
蘇予憤憤的哼了聲,“愛好是戒不掉的,反正兒臣就是長大了,你這個萬歲爺今后不準再叫我小字了。”
“難啊,”皇帝又提筆去鉆研折子了,“叫了十幾年,猛的一下讓阿瑪改口,一時半會哪里能改的過來?”
蘇予輕輕點他的腦門,“額娘說的沒錯,阿瑪就是個老倔頭!”
皇帝不滿的哼了聲,“皇后才是個吃里扒外的,朕處處依著她,末了也落不著好名聲。”
蘇予咬著一口皙白貝齒,嘻嘻的笑,“我這就告訴額娘去,阿瑪敢罵皇后吃里扒外。”
“你說去,”皇帝指尖朱筆連連勾畫著,“朕覺得在南苑行圍也不錯。”
蘇予一聽慌忙服軟,“阿瑪不能反悔,兒臣哪敢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您的黑狀?都是玩笑話。”
父女說笑一陣,蘇予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養心殿,皇帝沒有深究她鐘情于木蘭圍場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是唐弈教她騎馬射箭的地方,那里天地廣闊可以避開一些無法追究的宮規,她可以像幼年時那樣與他親密無間的在一起玩耍。
出了殿剛好趕上他下值,蘇予從疏影手中接過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食盒陪他往侍衛處值廬,在內右門的陰影后,她從食盒中取出一份冰碗讓他吃,仰著眉眼笑,“這是我親手做的,里面的菱角和雞米頭是阿瑪的舊邸恭親王府什剎海那面結出的菱角和雞米頭,還有北海的蓮蓬子,嘎嘎棗是樂陵的特產,湯水是我剛跟嬸嬸新學的解暑方子。”
皇室中的女人,蘇予最敬佩的人是怡親王福晉太醫院醫士蘇煙琢蘇大人,讀書后她閑時就纏著嬸嬸教她醫術,起初她學醫的目的很簡單,是想讓折耳將軍的耳垂重新長出來,后來識得年幼想法天真后,也沒有放棄醫學,雖然醫術不如太醫院醫士高深,足以應對傷寒跌打的普通病癥。
唐弈吃了冰碗,心底卻并沒有降溫,隔著碗沿,可以看到她滿眼的期待,他垂下眼隔絕她的目光,把碗里吃得一干二凈,誠心誠意的贊揚道:“味道甚好,比上次的還要美味,謝謝公主垂念,今后別在為了臣這般辛苦自己。”
她開心的搖著頭,然后輕輕的咬唇,“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哥哥喜歡吃就好。”
唐弈胸腹中瘋狂灼燒著,面對她伸過來幫他擦汗的手,他鬼使神差般的摘到了自己掌心里,她握著手絹,他含著她的手背卻始終不能握緊,他想但是不能。
那五根玉雕似的手指微微泛著涼意,在他掌心靜靜躺著,他忍不住用拇指輕輕觸她腕間青翠的脈絡,蘇予鬢角也生了汗,兩人在一起時,她是主動的那一方,“哥哥,”她面紅耳赤的望著他,把櫻唇咬得嫣紅,“我長大了。”
唐弈耳中充斥著聒噪的蟬鳴,他聽懂了她的暗示,面前的長公主在向他告白,她正處及笄年華,十幾年的相伴,他們之間的感情并不純粹,漸漸超出了或親或友的邊界,難以抑制所以就順其自然的縱容,最終過渡成了風情月意。
然而他卻要面對一個現實,他同她判若霄壤,蘇予一眼望穿的感情,唐弈卻未能完全感同身受,明明與她近在咫尺,卻不啻于隔著蓬山萬重。
沒有身份地位,他憑借何種資本去回應她的感情?
“公主,”他松下肩,緩緩放開了她的手,“天熱,請您回去吧。”
她的手空蕩蕩的垂落下去,他不忍視她的表情,痛下心轉身離開,六月間裹著盔甲的心像一頭栽進了冰窖里。
蘇予傻傻站在原地望著他走遠,出了巷門一拐不見了蹤影,這跟她期望中的結果大相徑庭,手心還殘留著他的余溫,她緊緊攥起來,卻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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