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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回答,說明答案不容樂觀,太后整肅衣冠,同恭親王交換了眼神,抬高了聲調,“今日六爺也在場,皇上的病請諸位如實告知,不能再拿“皇上萬安”這樣的話來糊弄哀家了,放心大膽的說實話,哀家受得住,若有大不敬之處,哀家赦你們無罪。”
這就是當今太后的風范,明理果敢,是后宮之中難得一見有智慧的女人,天子重病,朝堂內外提及時措辭極其隱晦含蓄,可誰都心知肚明,皇帝的病體已經再無可能在金鑾殿上出現了,太后攜領恭親王率直發問,看來是要提前布局,開始要為天子崩逝后的局勢做打算。
既然如此,他們身為太醫院的院士也是時候道出真相,為拱衛下一任君主,當先墊腳鋪路。這樣忖量著,張敬海一眾太醫又跪下了雙膝,這次并沒有起身。
“回太后,”他甩袖,代眾同僚回答道,“皇上圣恙已久,肺萎根治無效,本源已虧,左手脈象恍惚僅有脈,右似硬骨樹中央。且皇帝昏沉不能食,枵腹不思食,胃脈中斷,眼下僅僅是靠湯藥延續神脈。”
這次的診斷結果是說了令人絕望的真話,太后闔眼,眼淚沿著眼角的皺紋落下,“老話說,忽而昏沉不能食,大數已到見閻王,胃脈中斷者必亡。依你們看,皇帝能熬過這個春天么?”
張敬海叩頭,“回太后娘娘,倘若萬歲爺無轉醒之意,大概也就是娘娘所言,龍體至多還有三至五月便歸陰。”
太后淚水縱橫,“哀家以為皇帝的病還能拖個一年半載的,沒想到只剩下這么些時日了。”
恭親王起身,從錢川手里接下手巾親自伺候她擦淚,太后抬起頭面對的是另一雙通紅的眼睛,她飲淚,強自忍了內心的悲痛,給太醫們叫了起道,“方才哀家聽你們開的藥方里有兩味參,今兒遼東王府家的格格入宮,帶了他們吉林的人參過來,等內奏事處交接完畢,哀家吩咐他們處把這批土貢送到太醫院,你們照著方子,補給皇帝用。”
等張敬海他們齊聲應是,太后下了令屏蔽他們退下,這邊拍拍恭親王的手背讓他隔著茶桌在她的身側坐下來,御前太監李孟約佝僂著身子,靴頭被墜落的一把老淚浸濕。
太后眼里還留有淚意,卻是一笑,“小李子。”
李孟約應聲嗻,“老祖宗又叫我小李子了。”
錢川換掉了涼茶,又端了一杯熱的呈進,太后接過來用茶蓋子,慢慢的刮,“從小李子到老李子,幾十年風風雨雨,你都陪皇帝走過來了,你跟皇帝同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伺候,可別忘了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哀家瞧著他一路長大成人,治國理政的,你傷心,哀家白發人送黑發人,比你更傷心,只是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皇帝累了,要休息,便由著他去吧,咱們活著的人,到時候好好送他一程也就是了。”
李孟約應是,“老祖宗放心,奴才都明白。”
杯口的熱氣不那么濃郁了,太后抿了口溫茶,又看向了恭親王,“承周,你也是時候該往前看了。你阿瑪他病倒后第一件考慮的事情就是從養心殿搬到太極殿來居住,你可明白皇帝的一番良苦用心?”
見他面色發怔,太后道:“這件事哀家之前未同你說過,不想讓你背負太多的壓力,總覺得沒到時候,還沒到時候……今兒鐵了心的要同他們太醫院刨根問底,不為別的,哀家是在為你爭取……”
恭親王聽著站起身,垂首道:“皇祖母,孫兒……”
太后打斷他的話,“你容哀家把話說完,這就是你阿瑪的意思,他搬來太極殿的第一日就同哀家說,“天子病重無法料理國事之時,便是恭親王即位之日。”當時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老李子也在場,這是大家都認同的事實,國不可一日無君,哀家覺得眼下是時候讓你接領皇位了。”
李孟約跟道,“回六爺,萬歲爺確有此言。”
面對太后的勸說,恭親王撩起下擺跪下了膝頭,“回皇祖母,孫兒惶恐,皇阿瑪病重,代父秉政是孫兒本職本責。雖蒙垂諭,孫兒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違背倫理家法繼承皇位。恕孫兒抗命違旨!”
太后道:“承周,朝中的親貴大臣有哪個是不服你的?你不必擔心授人口柄。”
“回皇祖母,”恭親王叩首道,“孫兒從來不在意別人怎么看待自己,孫兒行事只為做到問心無愧,阿瑪在位一天,孫兒永遠都是大邧的臣子,天子猶未賓天,冒昧繼統,豈非違逆孝道,斷乎不可,還請皇祖母圣裁。”
見他如此,太后眼睛里又起了霧氣騰騰,親手扶他起身,“你素來是最有孝心的,哀家也料到了你會拒絕,好孩子快起來,咱們祖孫二人坐下來好好說話,你不答應便罷,哀家怎會難為你。不過初三文武百官休沐結束,朝局政務沒個人出面帶領牽頭怎么成?哀家日日禱祝上蒼,若老天愿意把哀家的壽數借給皇帝,就是讓哀家一命換一命也值了,眼下看上蒼哪里肯默佑哀家的心愿?”
“承周,”太后口吻諄諄,“橫豎都是早晚的事情,暫搬進宮里來住吧?眾臣工,天下民心,得有個指向,既然要替你阿瑪挑擔子,這時候就得像模像樣的部署起來了。坐陣養心殿,皇帝還是皇帝,這跟你穩固朝綱并不沖突。”
太后的良苦用心,他豈會不知,這是要在皇權交替,朝局混沌之時,進一步穩固他腳下的基石,不留任何皇權旁落的隱患。他要做的就是必須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繼承皇帝的遺志,把祖宗的基業發揚光大。
孝心純然,他做不到在父親病重之時全盤擷取他手中的權利,然而責任驅使,他有義務也有能力保護皇權,合理利用之,以此來掌控全局。他想得很明白,若將來有一日他要接替父親接管這座王朝,也要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繼承。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暫時去世不了,我先把這個人栓進宮里!
第26章 鴿子
經過一番忖量, 恭親王垂首肅拜道, “孫兒遵命。”
太后很欣慰, 紅著眼連聲道了幾個好字,“這才是有擔當的男子漢。”探了探手招他坐下, “既然要接管朝政, 哀家問你, 在國事上你可有自己的思路?”
恭親王幾乎未過多考慮便道:“回皇祖母, 南面廣東平南王府, 云南平西王府,福建靖南王府, 還有遼東王府歸降后,國土境內再無藩地,眼下雖金甌無缺, 但是內蒙,外蒙, 新疆,藏區這些地方都存在不穩定的因素,當下除了內穩朝綱之外, 還要注重多與這些部落的民族往來,加強同他們之間的聯系, 以保疆土的完整統一。”
“說的好。”太后贊賞道,“你可算的清這些地方有多少部落多少旗?”
恭親王一邊思索,一邊道:“內蒙有六盟,共二十四部, 四十九旗。外蒙烏里雅蘇臺七個盟,一百零四旗。青海蒙古五個部,二十九旗。新疆五盟,十三旗。西藏還有達木蒙古一旗。”
太后笑道,“你可知最快同這些盟拉攏,除了茶馬交易,兵馬交易之外,最快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見他神情若有所思,太后笑意更深,“哀家不妨跟你提個醒兒,你也知道祖母出身于內蒙正黃旗察哈爾,你額娘出身于內蒙卓索圖盟喀喇沁左翼旗,這宮里的后妃一多半都是內蒙出身,你當是為何?”
恭親王有所悟,“祖母的意思是“聯姻”?”
“不錯,”太后品著茶道,“錢財器物上的交往只是一時,婚姻卻能使得雙方的關系維持的更長久,可別看輕女人們在政權維系上發揮的作用。結了親家,口頭上關系就近了一層,再誕下血脈,兩家就成了實打實的親戚,起了紛爭,優先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心平氣和的談判,而不是起火上頭動刀動槍的打架了。你說,哀家說的有沒有道理?”
恭親王聽著垂下了眼,抿到口中的茶失了味道,太后從他臉上挪開視線,望向窗外微嘆了口氣道:“承周,你應該聽得懂哀家的意思,那前兒你十多歲的時候就說要給你娶福晉,你一推再推,一直拖到了今天,房里連個丫頭也不收,哀家知道你愛干凈,誰不想圖個專一的感情?可是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將來是要做皇帝的人,最要緊的是考慮子嗣,考慮子嗣的出身,子嗣上務必不能欠缺,子嗣稀薄,于宗廟社稷不穩,是對列祖列宗們的大不敬。”
“哀家今兒當著皇帝的面,再次同你提起這件事情,二月二過了生辰,你就年滿二十二了,你瞧瞧宗室里哪個男人到了你這個年紀還未娶親的?不能再往后拖延了,哀家是想削藩的戰事剛結束,各處都需要銀兩支出,讓戶部組織選秀,照例要給各家的秀女支付車費,初選,復選時,還要發給各秀女家眷在京的飯食開銷,到時候上百萬兩的花銷對于國庫來說是一項大的損耗,采選秀女這件事暫且可以先放一放。”
“不過可先讓戶部從在京的功勛世家里甄選幾位姑娘,不妨也讓蒙古,新疆,藏區,青海幾個部落各自推選出適宜婚嫁,才學德行好的姑娘們入宮,從她們中選出福晉,兩位側福晉,把你的婚事訂下來之后,剩下的留作給宗室里的親王貝勒們婚配,或是將來充做后宮均可。”
太后有杰出的政見,目下國庫資金緊缺,選秀這等事不做優先考慮,太后本就是蒙古出身,親近蒙古無可厚非。一些蒙古部落在百年前國初建朝時,是追隨大邧祖輩打江山的擁躉。
同蒙古各部落聯姻是大邧皇室與之維系感情的政策和優遇,祖祖輩輩延續下來,臨到他身上也不能例外,恭親王默默聆聽太后的教誨,心中有片刻的困頓,困頓于皇帝這個身份。
本該是萬萬人之上,九州四境在手的霸權者,任何事物都勝券在握,唯獨不能選擇自己的感情歸屬,他的感情要分斤掰兩,均攤給依附于皇權羽翼下的民族部落,世家大族。
這就是身為皇帝的代價,既然要照顧到所有人,他自己感情的自由和私欲便要做出讓步。不過對他來說,并不是千辛萬苦的難事,欲要譜寫皇圖霸業之人,不可在兒女情長上有過多留戀,情字不屬于他,那便拆開筆畫用作皇權交易,拉攏人心。
“全憑皇祖母做主吧。”之前他一直在感情上堅守,堅守唯一沒有唯二的底線,并不知道是為了誰為了什么,現在身份的轉變不允許他再信奉過去那套原則,他的人生要奉獻給皇權,他個人的感情也要出賣給皇權。
他沒有覺得不公,只是略覺有些遺憾。
聽他松口,太后十分高興,“哀家知道你是明白大道理的人,一定能想明白的,等迎春后,就讓戶部去接洽,著手安排這件事吧。”
有關恭親王婚配的大事談定后,太后又提起了方才在樂壽堂里發生的事情,“你是最孝敬不過的,可就是對皇貴妃太過苛刻了些,她雖然不是你的親額娘,你卻是登在皇貴妃冊下的,名義上你們就是親母子,你要尊敬她孝敬她,你親額娘去世后,皇帝為何要讓你認博爾濟吉特氏做額娘?一個儲君,沒有母家做靠山也是不行的,勿要白白辜負了你阿瑪的用心。”
恭親王的親額娘懿安貴妃,也就是生前的安貴妃,去世時他剛滿七歲,因為生母索綽羅氏出身喀喇沁右翼蒙古,跟博爾濟吉特氏同屬于卓索圖盟,所以皇帝選擇讓她代生母接替撫養他的職責,然而不是親生的,哪里有血脈親情可言?
他無法忘記姓名更冊后,初次前往景仁宮拜見博爾濟吉特氏的場景,膝蓋重重落在地上,恭敬叫一聲母親,也喚不起她那雙眼皮,敷衍了事的見了一面就把他打發回了阿哥所,偶爾為了裝樣子才把他見到跟前潦草垂詢幾句,大概回頭面對皇帝,也算有關心他這個兒子的證據可依。
他一直住在阿哥所,在上書房里發跡,因獲內外諳達的交口稱贊,使得皇帝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就是從那時起,博爾濟吉特氏對他的態度發生了逆轉,噓寒問暖無所不至,那時的她還不是皇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