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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7日
時下初春,白雪殘存,前陣子接連下了幾夜大雪,天氣仍是顯得寒冷,偶爾飄浮著薄冰的碧清水面波平如境,不盪一絲漣漪。
無人的東大街前,李娘牽著小娃兒的手在舖滿雪花的泥路上慢步而行。
娃兒約莫十歲左右,她一手被母親牽著,一手牢牢抱著比其身子不小上多少的藤籃子,籃裡盛滿家裡摘來的甜果。
李家家窮,水果已經是唯一可以贈予別人的禮物。
兩人沿著大街直進,到了盡處轉角,眼前出現一座與方才泥路大相逕庭的宏偉大宅。
大宅佔地百畝,由六座布局精妙的樓臺組成,深棕色的大門外精凋細鏤,左右分別刻著兩條對等的揚翅鳳凰,精緻無比,栩栩如生。
女娃從沒見過如此漂亮的房子,不禁瞪大眸兒,一不留神,手上的籃子幾乎要掉下,李娘牽起娃兒的手道:「蘭兒,這裡以后便是你的家了。」
「這是我的家…」
女娃不可置信地把眸兒瞪得更大,被冷風凍得發麻的嘴巴驟然張開。
李娘心裡一酸,說是家,其實女兒到這裡也只是當個下人,不過作為母親,李娘已是盡了所能,為她帶來比較安穩的生活。
李娘牽著娃兒的手來到門前,提起金漆銅環敲響了幾下,木門發出勒勒勒勒的聲音朝裡面打開,兩母女恭恭敬敬向開門人鞠了幾個躬后,心情恍惚地往裡面的主樓臺走去。
甫一進入,一縷淺淡幽香從鼻頭飄至,華室內點燃著清雅怡人的香料,蘭兒但覺此種氣味比花更香,彷如沁入心脾,好受得很,不禁多吸兩口。
此時兩位丫鬟出來引路,李娘在此待過十個寒暑,屋裡的一事一物都瞭若指掌,但今天已不再是韓府人的她當然不可以自出自入,還是需要由府裡的人引路。
「玉姐,這邊請。」
大丫鬟環兒出身時曾受過李娘關照,對她相當敬重,母女被帶進內廳,韓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椅上。
她本名郭詠梅,年有三十,皮膚白皙,雍容華貴,可以成為韓老爺的正室,自然是容顏卓越,國色天香。
「韓夫人別來無恙,這是犬女蘭兒。蘭兒快向韓夫人請安。」
相隔一段時間再相見,李娘還是對韓夫人的美貌打從心裡感慨,龍鳳皆天成,有些人生下來就是主子命。
「韓、韓夫人您好。」
蘭兒急忙放下手上一籃果子,跪下來向夫人問好,韓夫人著兩人起來道:「小玉你在韓府服務多時,老爺早沒把你視作外人,毋須拘謹。」
然后又打量蘭兒一遍,道:「這位是你的女兒嗎?看來很聰明,今年多大了?」
「犬女今年十歲。」
「十歲,當個侍女還可以,我便留下她吧。」
韓夫人和顏悅色的道。
李娘過往在韓府曾有過失,本擔心韓夫人會否記于心裡,沒想到獲一口答應,登時連忙叩頭道謝:「感謝夫人厚待犬女!感謝夫人!」
「不必多禮,這幾年你生活還好嘛?」
韓夫人問道,其態度和睦,自帶著一股威嚴,只說一句話,已經知道她在韓府中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託夫人鴻福,小玉日子還算可以。」
兩人寒暄幾句,韓夫人著管家給予李娘銀兩,簽過賣身契約,從此李蘭兒便成為韓府中的一位丫鬟。
「蘭兒以后要乖啊…娘不在身邊,要好好照料自己…」
李娘落著淚摸在女兒發上,窮家人的孩子比較早熟,蘭兒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雙清盈水眸滾滾轉動,眼淚始終沒有泛出來,她堅強的道:「娘,我知道,蘭兒一定會很努力,不用爺娘擔心。」
「乖…」
韓夫人看在眼裡,表情沒有一絲牽動,內心卻是一種滋味,如果這個女人當年能用點心計,只怕今天便不用賣女為婢。
十二年前,李娘曾是韓府丫鬟,她本名馮玉,甚得韓老爺寵愛,成為通房丫鬟,每晚守候在主子床前,在韓夫子月事之時更代替她待候老爺。
但日子久了,韓夫人發覺這個丫鬟是一種要脅,即使自己并非來潮,韓老爺有時也會寵幸馮玉,甚至有把其納為小妾之意。
男人三妻四妾尋常之事,何況以韓老爺地位便更是理所當然。
但韓夫人明白女人美色都是金堆玉砌而成,唯獨馮玉是天生麗質,稍加打扮是不會遜色在自己之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若給馮玉進門,對自己終究不利。
當時韓夫人嫁予老爺剛好一年,但肚子一直未有動靜,萬一被捷足先登懷上骨肉便更是不好辦。
于是她使了計謀,把馮玉趕出韓府。
「老爺…夫人…對不起……」
韓夫人心思慎密,全無破綻,就連馮玉本人也不察覺是夫人施的計,還以為自己闖下彌天大禍,是夫人好心腸放她一馬。
「沒事,但發生了此事你也不好留在韓府,我給你一點路錢回鄉好好過活,今天的事便從此絕口不提。」
「謝謝夫人大恩大德,小玉沒齒難忘。」
馮玉回鄉后嫁了個老實人,翌年誕下李蘭兒,生活本來還算可以。
但可惜克
儉勤懇的李氏積勞成疾,在蘭兒弟弟剛出世后不久便一病不起,遺下孤兒寡婦,逼得帶著一對年幼子女的李娘不得不把女兒變賣。
年來的辛勞生活,李娘容貌早今非昔比,那一雙粗糙的手對韓夫人已再無威脅。
她也不在乎賣個人情,對舊下人作個善心。
「那我先告辭…感謝夫人對犬女的照料…」
賣兒莫摸頭,李娘沒有做到,她向韓夫人千多萬謝后,依依不捨地看著女兒多少遍,才終須一別的黯然離去。
「娘…」
目睹娘親背影,一直強忍悲傷的蘭兒終于忍不住滑下淚水。
韓夫人著下人帶女孩進內堂焚香沐浴,回首望向那金絲精琢花瓶上朵朵爭妍斗麗的牡丹花,心想情場好比戰場,是你爭我斗,馮玉你別怪我,給你養這女兒,就當是平了往年欠你的事。
韓夫人畢竟并非大奸大惡之人,但生于這種時世,女人耍的手段往往要比男人更狠。
韓老爺被其治得貼貼服服,每次想要討妾,總會被韓夫人以各種手段阻撓,故此雖然身家豐厚,卻只得一妻一子,以富人來說可算異數。
時為貞文八年,在春延帝的勵精圖治下,國家進入太平盛世,雖然因為各種天災人禍,處于水深火熱的貧民仍是不少,但整體而言春延帝是一位賢君,深受百姓愛戴,用國泰民安來形容,是適合不過。
韓府作為替先帝打下江山的太師之后,在當地赫赫有名,不但家財萬貫,縣內擁有無數田地產業和生意,地位亦是無比崇高,就連當地官員亦對其禮讓三分。
蘭兒被帶到小偏院的廚房,向專門守灶的婆子領了臉盆和熱水,便悉悉索索地把身上衣服褪盡,沐浴更衣。
雖說是丫鬟衣服,卻已比身上穿的要漂亮得多,望一望四周的亭臺樓閣,和家裡那骯髒小屋不可相比。
我以后就是住在這裡嗎?蘭兒仍是有種不可置信的感覺。
這時候蘭兒留意到門外有一人在偷偷瞪眼望她,從門縫露出的指頭看到該人年紀不大,應該與自己同樣是個孩童,好奇心下跟出去看看,只見該小孩年紀比自己小,但眼珠兒炯炯有神,雖然只有幾歲,已經眉清目秀,長大后必定是一個俊俏男兒。
「你是…」
蘭兒本以為孩童跟自己一樣是下人,但仔細瞧,那一身裝束雖然簡單,可用料上乘,比自己身上的丫鬟服又高了幾個檔次,正想詢問,沒料到孩童已經先問了她:「你是女生嗎?」
蘭兒怔了怔,從自己一身打扮是不問而知,但幾歲小孩愛問問題也屬正常,可正想回答之際,孩童又已經嘻嘻笑的自問自答:「我知道你是女生,你剛才洗身時我看了,你沒有小鳥,一定是女的!」
蘭兒登時漲紅了臉,雖然只有十歲,但貧家人早熟,男女之事大抵懂了,提起手兒就是向孩童追打:「你、你偷看我!」
「是偷看了!還全部看光了!」
孩童作個鬼臉,兩個小孩在寬敞的庭園裡追著跑。
蘭兒年紀比孩童大,個子也比他高,沒跑一會便追了上來,孩童驚慌下摔倒地上,蘭兒一手按著這無禮男孩,一手握著粉拳作要打他道:「你偷看我,快道歉!」
孩童是家裡少爺,下人們對其百般遷就,不敢罵更不敢打,哪有人這樣對他,被這一嚇褲子頓時濕透,眼淚鼻水流過不停:「娘!有人要打我!」
這下子蘭兒也慌了,沒待腦袋轉過來,幾個家丁已經沖過來守護少主人。
「少爺!少爺!是誰這么大膽打你?」
蘭兒看了大人們更是害怕,連忙放開孩童,男孩立刻撲向其中一位家丁,邊哭邊指著蘭兒道:「是她!她說要打死我!」
「哪裡來的臭丫頭,竟敢動我少爺?」
家丁兇神惡煞對著蘭兒,從女孩打扮知道是個新來的下人,更是動氣道:「你身為丫鬟,竟敢打少爺?」
蘭兒雖然十分害怕,卻仍咬著牙說:「我…我沒有打他…是他偷看我洗身…我才…」
家丁不屑道:「你娘把你賣給韓府,你便是屬于韓府,也即是屬于少爺。別說洗身,他就是要你剝光你也要剝,更何況一個小毛孩,又有什么好害羞?」
蘭兒聽到此話滿臉通紅,也不敢跟大人爭辯什么,這時候刻前領蘭兒進來洗澡的丫鬟聽到吵鬧進來察看,家丁立刻發難道:「小縈,你看你的好事,一來便打少爺了。」
「蘭兒你打少爺?」
這位叫小縈的丫鬟大驚,蘭兒知道再說也沒用,他們總不會認為自己是對,也便憋一口氣,倔強的不作解釋。
小縈看到女孩不發一言,回頭問孩童:「少爺,我想是蘭兒是初來步到不懂規矩,你要怎樣才可以原諒她?」
孩童抹一抹臉上淚痕,盯著這害自己摔倒的女孩氣仍未下,哼著說:「今晚要她睡柴房,不許吃飯!」
「知道,少爺。」
家丁及丫鬟不敢有違,遂把蘭兒帶進柴房,可憐女孩首天來到便要挨肚餓。
今早李娘帶她出門時只吃了半個蘋果,好的挑來用作送給韓夫人,自己留著爛掉的來吃。
「娘…蘭兒很想你…」
望著從屋隙射進來的月光,本答應娘親不用擔心的蘭兒第一個晚上便氣餒
了。
被困在柴房五六個時辰也無人過問,眼見天色全黑,入夜后更覺寒冷,肚子裡飢腸轆轆。
捱餓的日子過往不是沒有試過,蘭兒自覺可以忍受,反倒那孩童的嘴臉真是下不氣過來,想起以后也要對著那種不講理的人,心裡便更是愁悶不堪。
蜷縮一角瑟瑟發抖,冷極下昏昏噩噩之際,木門被打開,一個賊頭賊腦的小子伸頭進來探望。
蘭兒當然立刻知道是那害她睡柴房的孩童,吃過苦頭的她不再招惹,只把身子抱得更緊裝作沒有看見。
孩童自顧自走進來,嘖嘖稱奇的道:「他們真的沒給你吃飯耶。」
蘭兒覺得討厭極了,明明便是你指使,試問有誰敢不聽從,別過頭去不理他,男孩問道:「你肚子餓嗎?」
蘭兒不想回答,這傢伙老是明知故問,肚子餓嗎?你試試一天不吃東西,肚子會不餓嗎?孩童從棉褸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白饅頭來,蘭兒餓得要死,嗅到白雪雪饅頭那香噴噴的氣味口水都要流了,仍不理男孩,孩童問道:「這是我偷偷拿的,我娘很嚴格,除了三餐外不許我在其他時間吃東西。」
蘭兒本不想跟他說話,但聽到此話忍不住回道:「不是你叫人不許我吃飯的嗎?」
孩童傻呼呼的說:「我是這樣說,但我說不許吃飯,也沒說不許吃饅頭,這樣餓一個晚上很難受吧?你便吃了它。」
蘭兒倔強的道:「我不餓!我不吃!」
「給我娘知道我偷拿饅頭會罵我的,你不吃便只有丟到水井去。」
「你丟到水井去吧,我不會吃你的東西!」
「聽說你以后是這裡的丫鬟,那也算是吃我家的東西吧?」
「這個不一樣,我是用自己的勞力換飯吃,跟你可憐我給我饅頭不一樣!」
「其實我不是可憐你,是后來想過,知道自己也有不對,所以才拿饅頭給你。」
「你沒有不對,他們說得不錯,我是賣身給你家,是屬于你的,就是你要我剝光也要剝。」
蘭兒以為孩童知道自己不對有點心軟,沒想到男孩竟說:「就是啊,其他丫鬟我說要她們剝光沒一個不肯,所以才覺得沒道理。」
蘭兒瞪大眼道:「你真的有叫她們剝光?」
孩童點頭說:「她們替我洗澡時都是剝光的。」
蘭兒再瞧一瞧眼前小童,向其問道:「你今年幾歲?」
「八歲。」
「八歲,也許真是還不懂男女之別。」
蘭兒出身貧家,說實話對裸露身體并不抗拒,加上賣身為奴,也沒尊嚴可言了。
剛才被偷窺一時情急驚動別人,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很蠢。
說到這裡蘭兒的氣下了一半,孩童看到蘭兒沒有說話,揚著手上饅頭說:「你真的不吃,我便拿去水井丟。」
蘭兒連忙把饅頭搶在手裡:「你這種有錢少爺就是這樣浪費,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挨餓!」
「那你即是肯吃了嗎?」
孩童大喜,蘭兒拿著饅頭猶豫片刻,還是不爭氣的咬了一口,不得了,又香甜又軟熟,這輩子好像也沒吃過這樣美味的東西,不愧是有錢人,就連一個饅頭也這樣可口。
狼吞虎嚥地連咬兩三口,到快吃到一半又不捨得一口氣吃完,厚著臉皮問道:「還有嗎?」
孩童想也不想道:「我知道米缸裡還有,你愛吃我去給你拿。」
蘭兒抹一抹嘴角道:「你說你娘除了三餐外不許你在其他時間吃東西,那你這偷不是拿吧?」
「是呢,是偷。」
孩童倒也老實的道:「那你還要不要?」
「要!偷的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