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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回來得晚,消息還不曾傳到朱家上院。文太太步入朱太太的屋中,面色不虞,沒了和氣的寒暄,直言道“朱子軒何在?”
朱太太見這架勢似乎是尋上門找晦氣的,面上微微帶笑,“喲,這是怎么了親家太太?子軒可是做了什么錯事兒惹您生氣了?他前腳才回來您后腳就上了門兒,是出了什么事兒?他對您不敬,還是犯了大錯?您只管跟我說,我替您修理他!我是他親娘,他還敢翻了天不成?”
這話說得大有含義。聽起來敞亮客氣,可也明晃晃的告訴人,那是我兒子,我這個做親娘的在,沒有旁人替我管教兒子的道理。
若換了平時,文太太大抵能咽了這口氣,說些溫溫的和氣話,免傷兩個孩子的情誼。可此時此刻,她如何還能忍?
文太太將手上茶杯一扣。寒著臉道“敢情朱子軒還把這么大的事兒瞞著?心兒是他嫡妻,是你們朱家長房長媳,親家太太好大的心,竟然問都沒問一句?”
朱太太給她說得一怔,見文嵩亦是一臉憤憤然,不由心思回轉(zhuǎn),試探道“心兒……發(fā)生了什么事?”
文太太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滾落。
“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也是為娘的人!你兒子闖了禍,卻把媳婦兒推到牢里去受罪,你自己說,天下有沒有這樣的丈夫?”
朱太太面容僵住,如何不敢相信,“你……你說什么?這怎么可能?”
文太太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指著文嵩道“景盛,你和你朱大娘說。”
文嵩垂下頭,掩住目中深深的恨意。
“朱太太,還請把朱子軒喊來,當面對峙……”
朱太太耐著性子聽他說完,心中驚駭不已。
文心犯了死罪,殺了人?他家出了個罪人媳婦,將來還如何抬頭做人?朱子軒剛剛?cè)胧耍羞@樣一個罪妻,前途豈非都完了?
朱太太試探緩和,“親家太太,昨夜發(fā)生這種事,想必子軒也給嚇壞了。您先別急,心兒是我的媳婦,我如何能看著她不管?您要不先回去,等我問清楚了子軒,再尋我們老爺回來一塊想想辦法。咱家雖沒什么大能耐,出人出力打點一二也是可以的,您看……”
她此刻不能應(yīng)承任何事,為了兒子,為了家門名聲,她得仔細思量,與丈夫朱老爺好生打算一二才好決定要不要插手文心的事。
同時心里也有些惱恨。怎么偏偏這個媳婦兒這樣多事?
前番才鬧了大病一場,帶累全家在嘉毅侯面前抬不起頭。這會子竟還敢傷人命。這究竟是個什么女人?她娘家也真是夠厚顏,竟還膽敢找上門來?
文太太如何肯被她敷衍,收了淚道“親家太太,我明白你的顧慮。我要當面問問他,有些話,我必須得問明白!他是心兒的丈夫,我親手把掌上明珠交了給她,他是如何護著她的?他曾經(jīng)承諾我的那些話,為何一樣都做不到?如今我心兒人在獄中受罪,他卻躲了起來?夫為妻綱,他是心兒的天,他就是這么待她?”
朱太太抿了抿嘴唇,給貼身嬤嬤打個眼色,嘴上安撫著文太太“親家太太瞧您說的,咱們子軒哪是那樣的人?怪不得這孩子到現(xiàn)在還沒來上房與我請安回話,想必昨晚到現(xiàn)在,他一直為著心兒在外頭奔走?張嬤嬤,你趕緊過去看看,瞧瞧大爺可在院子里?若是他在,甭管他在忙什么,知會他文太太來了,趕緊過來磕頭請安!”
那婆子笑著應(yīng)了,疾步就往外走。文太太是個管家多年的人,如何看不出這對主仆間的把戲?只怕待會兒過來回話的只會是這婆子自己,朱子軒定然便如朱太太所言那般“清早就出去忙事兒去了”。
文太太陰著臉,站起身,“不必了,景盛,你跟著這位媽媽過去見他!我就在這里等,我不管他此刻何在,我今兒等不到他,是不會離開的。”
轉(zhuǎn)頭看向朱太太,冷笑道“親家太太不會嫌我這個做岳母的,不把自己當外人,死賴在朱家不走吧?”
朱太太訕訕笑道“這怎么會?子軒是您半子,咱們兩家本就是一家人兒,好姐姐您稍坐,我吩咐人去替你備間兒屋,您先歇歇再說。”
文太太哪有什么心思真跟他們這般硬耗。她的女兒還給人關(guān)著,她心中一直在惦念,恨不得即刻奔回盛城去陪伴可憐的女兒。
那婆子有些問難,見文嵩真要跟著自己過去,才張口想勸兩句,就聽外頭一陣低低的哭聲。
“太太,求您勸勸大爺吧。大爺從昨晚回來就不曾說過話,直至現(xiàn)在還將自己關(guān)在屋里。奴婢實在擔心……”
郭沉璧話沒說完,朱太太臉漲的通紅,見文太太朝她看過來,更是愧得無地自容。
“去!給我把那不長眼的東西攆出去!再不許她進我的院子!”
文太太眉目森冷,唇角掛著無比料峭的譏笑。
“哦,原來朱子軒在家?”
朱子軒失魂落魄的被文嵩提著走進屋子。他眼眶發(fā)青,嘴角有血絲,這模樣將朱太太嚇了一跳,看了看旁邊氣勢洶洶的文嵩,就知道兒子定是挨了打。
前番朱子軒與文心鬧別扭,這文家就沒少擠兌折磨她兒子,朱太太勉強維持著淡笑,“子軒,昨晚到底什么事兒?你趕緊和你岳母你舅子說清楚!你這孩子也是,這么大事兒昨晚怎不與我和你爹說?你們年輕人沒主意,遇事只知道慌亂,娘知道你疼媳婦,這是心里擔憂得緊,一時沒想到。如今屋里都是至親,你別怕,只管說。有家里替你們想法子,你放心。”
朱子軒根本沒臉見文太太,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滾。
“岳母大人,是我不好!我沒攔住文心,眼睜睜看著她失手殺了人!”
文太太深吸一口氣,沉默了一息,定定地看著朱子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著聲兒道“我且問你,是你,在衙門里頭那供狀子上落印畫押,做了此事的人證。是不是?”
朱子軒垂頭哀泣,他沒臉說。
衙門和官兵的人,都是那樣兇巴巴的。那崔都統(tǒng),簡直當場就要砍了他脖子叫他填命,他為求速速解脫,只得順從地……
文太太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
她紅著眼,試著將聲音放柔和。
“子軒,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們文家,為你的前途,出錢出力,不曾含糊過,對么?”
“文心她縱有百般不好,她也是你自己求娶的媳婦。她是你兩個閨女的親娘,是照料你生活的枕邊人啊!”
“我沒求你替她頂罪,我也不求你為她與官府爭,我只問你,你是用什么心情,轉(zhuǎn)過臉來指認她,幫人家替她落了罪名?”
朱子軒說不出話,他大聲哀泣,跪在文太太身前連連叩首。
文太太抹去腮邊珠淚,俯下身,將他扶了起來。
朱子軒閉著眼喚她“岳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