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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道:“她住進公主府也有一段時日了,還是頭一回大宴賓客呢。你姑且去一趟,權當給她撐撐場子。”
謝懷璟知道太后疼愛柔則公主,所以想讓他這個太子過去,給柔則公主做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謝懷璟應承了下來,“也行,我待會兒就順道去一趟。”
第47章 琥珀核桃 ...
雪已經停了, 但太陽還沒出來, 倒比昨夜下雪時還要冷。
公主府和太子府離得并不遠,都挨著皇城。謝懷璟本想先回府一趟, 把阿魚接出來一起去公主府賞梅, 但如今的天氣未免太冷了,他不想讓阿魚來回路上挨凍, 便棄了這個念頭。
到了公主府, 才發現謝亦鴻也在。他倒顧及著皇家顏面,沒穿一身女裝過來,也沒有傅粉施朱,看上去順眼了許多。束起玉冠, 長身玉立, 也有挺拔俊朗的男兒氣概。
謝亦鴻見到謝懷璟, 就悄聲問他:“皇祖母叫你過來的?”
謝懷璟點點頭。
謝亦鴻道:“我也是皇祖母叫來的……皇祖母跟我說,今日來公主府的都是燕京城最出挑的閨秀, 讓我仔細瞧瞧有沒有合心意的。”
謝懷璟不由一怔,自然想的到太后讓他來給柔則公主“撐場子”多半只是托詞, 真正的目的恐也是為了讓他相看那些閨秀。
謝懷璟自覺一顆心都被阿魚據滿了,也騰不出地方挪給旁人,便不打算久留。這時有個侍女過來請安, 道:“太子殿下, 公主請您過去一趟。”
謝懷璟正打算隨這侍女走,謝亦鴻便笑著說:“我也一起去。先前借了公主一對玉簪,正好乘這個時機還給她。”
那侍女面露難色, 欲言又止。
謝亦鴻歪頭一笑:“怎么?我見不得公主嗎?”
他生得極細長的鳳眼,內勾外翹,平日里又穿慣了女裝,此刻笑起來那眼中便浮起一脈瀲滟的神光。侍女都看呆了,半晌才紅著臉垂下頭,沒有吭聲。
于是謝亦鴻也閑閑地跟了上來。
柔則公主借賞梅之名延請賓客,府中也當真有一片暗香浮動的梅林。侍女將謝懷璟引到此處,道:“殿下稍待片刻,公主馬上就來。”說著便恭謹地退下了。
謝懷璟信步賞梅。梅林積雪未消,皚皚堆在枝頭。北風烈烈,瑩瑩初雪落于紅梅,清而艷麗。梅林深處隱著一道綽約的身影,穿著十二幅緋色月華裙翩翩起舞,仿佛落入人間的仙姝,映著紅艷艷的梅花,身姿翩躚,美不勝收。
謝懷璟略微駐足。本也是極美的邂逅,但他長于宮廷皇城,這種手段自幼便常見,自然知道此時此刻并不是巧合。
謝亦鴻慢悠悠地走上前,輕笑一聲:“自那個侍女借大公主的名義來找你,我就知道是這么回事——這種女眷常用的伎倆,還是我比你更熟悉些。”
謝懷璟:“……”熟悉女眷的手段就這么得意嗎?
他回首望向謝亦鴻,“那你怎么不早說?”
謝亦鴻說:“我想跟來瞧瞧熱鬧……”見謝懷璟面色不豫,便收住了聲。
謝懷璟轉身就走,謝亦鴻道:“走這么急啊?”
謝懷璟點了點頭,“自然不能久留,免得讓人誤會。”太后未必不知道這回事,知道了還讓他來,分明是有意撮合。他要是在這兒待久了,傳到太后那里,便要錯以為他也有那份心思。
還是趕緊走比較好,省得以后麻煩。
謝懷璟快步走出梅林,也不打算留在公主府了,便召來侍從調用馬車。走到公主府的大門口,忽然想起太后讓他來給柔則公主撐場子,雖然只是托詞,但他在公主府坐了兩刻鐘不到就走人,便不是給柔則公主“做臉”,而是讓她“沒臉”了。
謝懷璟想了想,吩咐道:“待會兒回了府,去庫房拿一對玉如意,讓傅卿親自送到公主府來。”
因他時常將一些冗雜繁瑣的政務交予傅延之,所以在外人眼中,傅延之頗得太子寵信。且他自己也是身份矜貴——中秋節過后,定遠侯便請封次子傅延之為世子。
讓傅延之親自來公主府送禮,已經很給柔則公主面子了。
謝懷璟覺得他這么安排十分妥當,便是太后追問起來,他也有所交代。
只是他一時忘了,當年傅延之委婉地推拒過同柔則公主的婚事。如今再讓傅延之赴公主府送禮,其實是不太穩妥的。
他身邊的侍從倒是想起了這一遭舊事,不過見太子神色深沉,又急著走,也拿捏不準他的心意,便沒有出言提醒。
***
沒過多久,謝懷璟就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進屋瞧見阿魚的背影,目光立時變得柔緩起來。
天氣陰沉,屋子里便是暗黢黢的。阿魚坐在八仙桌旁,左手拿著一方木塊,右手拿著一把刻刀,正在專心致志地篆刻。
也不知怎么回事,謝懷璟看見她拿刀,內心深處就涌起好一陣慌亂的痛苦。他強自壓抑著那份莫名其妙的情緒,坐到阿魚旁邊,笑著問她:“怎么不點燈?屋里這么暗,也不怕熬壞了眼睛。”
阿魚抬起眼眸,茫然地四望:“剛剛還很亮堂呢。”
看來是篆刻得入神,連天色暗了都沒在意。謝懷璟又問:“在刻什么?”
阿魚道:“前幾日殿下不是要我刻一枚印章當生辰賀禮嗎?我篆刻的手藝不精,且好多年沒有練過了,怕到時候刻得不好,所以先刻幾個木頭練練手。”
謝懷璟拿起一塊木頭看,本以為阿魚一手好字,刻的一定是字,沒想到她刻的是一條簡筆的魚,但也不顯得拙樸,只覺得生動有趣。
再想到幾日前謝亦鴻讓阿魚替他刻一枚私章,阿魚并沒有答應;他說想要阿魚的刻章,阿魚卻絲毫沒有推辭,還愿意這樣費心地練習篆刻的技法……謝懷璟的唇角不由噙起笑意。
他在阿魚的心中已經和旁人很不一樣了,只是阿魚還沒有覺察。
桌上有個粉彩九桃的圓盤子,盛著一盤紙皮核桃,謝懷璟順手敲了一個核桃,剝出核桃肉來,遞到阿魚嘴邊,阿魚習慣性地低頭,叼著吃了。謝懷璟又砸了一個核桃,一邊剝皮一邊問阿魚,“什么時候學的篆刻?”
阿魚說:“小時候……學寫字的時候就開始學了。”
謝懷璟又給她喂了枚核桃,笑道:“你那時候才多大?竟也耐得住性子練這個。”
阿魚咬著核桃肉,含混不清地說:“最初學篆刻的時候,刻出來的筆觸生硬得很,我都急哭了——幾位一同入學的兄長都刻得很好,我唯恐比不過他們。那時候二姐姐勸我,說姑娘家不必那樣爭強,不是非要和那些男子分出高下的,爹娘卻跟我說,我比不過幾個哥哥,并不是因為我是女子而他們是兒郎,只是因為我的年紀比他們小一些,悟性略有不及罷了,只要我肯用心,不論是學識文采,還是書畫篆刻,都不會比他們差。我記著這番話,也不肯教爹娘失望,便是年少貪玩,也一直逼著自己臨字帖練篆刻,后來……”
阿魚頓住了,沒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