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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桂笑道:“我先前沒看出來,可您指著包嬤嬤叫她去送,咱們這里的人多著呢,您專叫收生姥姥,傻子也看出來了。”
朱繡指著春柳笑道:“這個傻子就沒看出來。”秋桂心思是更機敏些。
王熙鳳吃著甜絲絲的鮮果子,果然受用,平安到了院中,朱家的嬤嬤才告退。
鳳姐心里熨帖,只是還未來得及換下衣裳,賈母那邊已是叫催了。
鳳姐無法,只得喜氣洋洋的回稟了,賈母聽聞朱繡無二話,一口應下,正是欣喜。又聞她說要耽擱幾日再前來,臉子登時就撂了下來,雖未言語,卻已堵得鳳姐眼冒金花、心口直疼。
第88章 離心
鳳姐堵得不行, 卻還得陪著笑臉應付。后頭回到家里,便捂著胸口躺下了。
慌得平兒不行:“奶奶,您這是?小紅倒茶來,彩明快去請大夫!”一面給鳳姐揉胸口, 一面接過溫茶扶她潤一口。
鳳姐素常對賈母倒有三五分真心, 雖不敢與寶玉相比, 自覺賈母也是疼愛自己的, 可自打借病卸了差事,家下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且不用多說,一日日的就連老太太待她也越發不如往日了。王鳳姐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哪里就看不出來方才老太太是故意給沒臉的。
鳳姐狠命呷了一口熱茶, 方覺得肚腹中升騰起一口熱乎氣, 叫心口不那么涼了。喘著氣喚住彩明:“站住!不許去!”
平兒懨懨的, 大病初愈的模樣, 此時急的了不得, 忙道:“奶奶您這臉色, 怎能不請大夫?這會子家里沒人, 不妨事!”
鳳姐苦笑道:“方才從上頭下來,就請大夫, 叫人怎么說?不打緊, 暑熱熬人罷了。”
小紅眼圈都紅了, 捧著茶盤子, 嘴里道:“不叫喘口氣兒,就毒日頭底下三趟四趟的奔波,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吶。”
鳳姐聽她這話, 想起臨回來時朱繡殷殷切切囑咐自家尋個大夫好生診看,老太太卻分明不將自己汗流浹背的狼狽辛苦夾在眼里。可見老太太對自己的心連個朱繡不如, 越發傷心起來,心頭一陣煩惱悲涼,方才吃的鮮果子和熱茶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口全吐了出來。平兒忙用帕子接住,小紅也擎著花瓶上來。
“奶奶到底也該保重些自個,如今我不中用,里外全賴著奶奶,奶奶若再病倒了,叫這一屋子的人可怎么辦呢?”平兒哭得滿臉是淚,勸道。
鳳姐吐出來,反倒覺得好些。半晌,方輕道:“熱身子進冰窖,涼到底了也好。從今往后,各人顧各人罷了。”
平兒拿扇子替鳳姐輕輕扇著的手一頓,不敢再說話。地下站著的小紅卻怔愣了一下,奶奶這話,倒是與她的心思很相合,她平常總想,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路自己走。
王熙鳳這頭是灰心丟開了手,那里朱嬤嬤此刻卻是火冒三丈,氣的難受。
“不能去!”朱嬤嬤一臉冷意:“雙身子的人了,外頭又熱成這樣兒,如何方便!”
朱繡笑道:“那邊亂的很,我也不愿意過去。只是人家到底有恩,巴巴來請,拂一次面子還罷了,再二再三的……去了這回堵住她們的嘴,再不去了。也有去看看迎姑娘的意思,鄧家迎親的時候,我不便過去,此一番也算是盡心了。”
先前議婚的時候,榮府王夫人弄出來的惡心事都瞞著朱繡呢,朱嬤嬤心里恐怕那邊又生出什么壞心來,忙坐下把前事一五一十的給閨女說了:“……實在是她家忒糊涂,跟糊涂人講理講不清!這不是頭一出了,你小時候她家大姑娘進宮,那位太太竟偷摸的請個紅倌兒教那大姑娘,一出兩出的,又蠢又拎不清!姑爺和鄧家哥兒跟親兄弟似的,若不是聘的是迎姑娘,我早上門跟鄧太太說道說道了。”
自打和湛家定了親,朱嬤嬤交好的內眷圈子又大了不少,尤其和鄧太太要好。先前王熙鳳看中了鄧家,鄧太太本來還慮著榮府的門第和名聲,特地上門請朱嬤嬤來參謀度量。說到底,榮國府雖跟個漏子似的,可后宅交際圈子窄的嚇人,除了他家人好說嘴的鳳凰蛋諸多風月秘事外,榮府后院的情形少有人知。比如黛玉,比如朱嬤嬤,還有朱繡,旁人只隱約知道朱家和林家有舊,林家與榮府關系很是冷淡等等,鄧太太登門,也只是想托朱嬤嬤向林家打聽打聽,并不知道朱嬤嬤曾住過好一段時候的榮府。
這會兒,朱繡才知道王夫人前頭竟打了叫自己嫁給王仁的主意,一陣惡心,那王仁的名聲,榮國府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鳳姐,也從來羞于提起這個哥哥。
“好了好了,不怕,姑爺料理的很好,并沒后患。”朱嬤嬤拍拍閨女,笑道:“聽說那位王家大爺死性不改,王家頂梁柱都塌了,還要恃強凌弱,爭勇斗狠。要是在他家金陵祖地還罷了,扶靈回去的路上也敢胡鬧,在汶水上被人打斷了腿。魯地自古多游俠好漢,他家也只得認了這悶虧。好笑的是那個仁大爺不僅跛了,還嚇破了膽,叫金陵城里都清靜不少。”
略過王仁,又說起迎春:“迎姑娘的性子溫厚,又是大房的人,況且給她說親的時候那邊璉二奶奶還找過我。姑爺和鄧家哥兒跟親兄弟似的,日后鄧家哥兒娶親,你也得當做半個妯娌來處,若是說個不好相與的,里外都鬧心。巧的是鄧太太說起的正是迎姑娘,迎姑娘好性情,你們又有些少小情誼,日后走動起來多親吶。”
朱嬤嬤全是為自家女孩兒打算的心思,一看就知很喜歡鄧家的親事。只她沒說的是,先前給朱繡相看的時候,收羅了許多小郎君的底細,這鄧繼也在里頭呢,只是鄧家頗有兩房不省心的親戚,況且鄧家出身也更高些,并不合適,才無后話。這本是各家給兒女相看親事的常情,女孩兒各家都藏得嚴實,但小爺兒們,若要那大略的,從官媒人那里就可使銀子來買。朱嬤嬤姊弟倆自然全當無事,卻沒成想王熙鳳要去了程舅舅打聽的那些小郎君的名姓,調來選取,竟然瞧中了鄧繼,卻是意外之喜。
朱嬤嬤老大不愿意,朱繡心也淡了,直磨蹭到六月底,下了一場好雨,伏熱壓下來,朱繡才往榮國府拜見賈母。
此次登門的排場,卻與以往大為不同。倒不是朱繡顯擺炫耀,而是母親舅舅都不放心,簡直稱得上如臨大敵。不僅會拳腳的女鏢師、收生姥姥、貼身的丫頭和嬤嬤們,就連醫婆都跟了來,浩浩蕩蕩,倒有三四輛馬車。
先下了帖子的緣故,王熙鳳唯恐門上的人慢待了朱繡,早早就叫開了側門,待朱繡進來,還親自接出二門來。
朱繡一見熙鳳,就一陣詫異,實在是她臉色差得很,偏行動上風風火火的,卻不像是知道她自己有孕的樣子。
只是還未拜見過賈母,當著眾人的面兒,卻不好細問,只得攜了她的手,一行往榮慶堂走。
算起來,朱繡足有一年多未踏過榮國府的地兒了,此次一見,只覺得比記憶力灰敗冷清不少。
到了花廳,果然當間兒有個蒲團,朱繡跟沒看見似的,撫撫微凸的小腹,給賈母道了萬福。
鳳姐正要打圓場,誰知賈母笑瞇瞇的,看向朱繡的肚子,更是喜歡道:“幾個月了?我就說你是好福氣的孩子,果然沒錯。”
禮下于人,必有所求。朱繡心里起了疑,面上只笑道:“四個多月了。許久沒見,老太太還是這樣精神旺盛。”
賈母擺擺手,笑道:“老廢物,不中用啦!不跟你們小孩子似的,個個都不知道疲累。”
朱繡順著就笑:“自從有了身子,就極愛疲乏,吃著飯也能睡著了,倒叫人跟著我操心。”說著,就指一指圍在身邊身后的十來個嬤嬤丫頭。
賈母就擺手道:“有孩子的可不就是寶貝了,你如今這樣兒,才像個千金小姐的體統。”
什么千金小姐,何時做過千金小姐,如今只算個千金奶奶罷。這樣兒一腳出八腳邁的,不夠累人的,等卸了貨,絕對不要這體統。朱繡心里腹誹道。
賈母似乎很喜歡的樣子,滔滔不絕的說起她當日懷相,又說李紈和鳳姐生兒育女的事情,還問:“是男是女,可叫太醫看過了?”
朱繡因笑道:“月份還小,并不曾看。”至于我家男女都喜歡的話,不必為外人道。
閑敘了一會子,朱繡故意打了個呵欠,賈母也恐怕朱繡乏了告辭,忙說起正事來。
只見這老太太滿面光輝,笑的了不得:“今日你來,原是有件喜事要告訴你,另一則,許是還要你伸手幫一把。”
朱繡看一眼陪坐在下首的鳳姐,納悶想,不是為著二姑娘的親事罷,什么時候老太太這樣看中二姑娘了?
鳳姐想了一遍,覺著不是二丫頭的事,可除了這件喜事,別的哪里又有喜事來呢,難不成老太太真信了她說的喜事沖一沖霉氣的話,才這樣高興?
誰知賈母吐口便是一道驚雷:“祖宗保佑,娘娘有喜了!”
朱繡猛一驚,看向鳳姐,鳳姐眼瞪得渾圓,顯然也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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