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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王洵在找借口遮掩,高適也不戳破,搖搖頭,笑著道:“到了我這里,就不用繃著了。西出陽關無故人,這不還沒出陽關呢么?跟我說說最近長安城里發生的事情,隔著幾千里地,想打聽點兒消息可真不容易!”
“行!不知道達夫公,高,高大哥想聽哪方面的消息!”王洵終于放松了心情,雙手捧起面前茶盞,大口大口地喝了個痛快。
“隨便說說吧。”高適端起架在炭火上的白銅茶壺,親手給王洵把茶盞添滿,“人都是賤骨頭。在長安時,總覺得長安城太擁擠。等走到了這邊,又開始懷念起長安城的熱鬧來。”
這個范圍給得實在太廣,一時間,王洵也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京兆尹王鉷倒了,牽連進了謀反的案子。那時候,不知道高大哥是否還在京師?”
“我剛剛離開沒多久,路上就聽說了!與你小子有關系吧,我記得,春天時就是你小子,活捉了王鉷家的刺客!”高適用銅筷子捅了捅火盆中的白炭,令里邊的火頭燒起來更旺一些,西域不比長安,天冷得厲害。而他如今已經年過半百,身子骨遠不如王洵強健。本不該再到邊塞來吃這份苦,但心中那份對功業的渴望,卻輕易難以冷卻。
“我只是不小心被卷入其中。本以為雙方就此各自罷手了,誰料到這里邊的水竟然渾得看不見底兒........”話匣子一打開,王洵的心態便越來越輕松起來。一邊慢慢喝著茶,一邊把當日自己奉命去抓叛賊的經過,以及邢縡等人如何英勇,如何臨死之前痛陳時弊的場景,帶著幾分敬意說了出來。
“那姓邢的,倒也是個好漢子!就是心眼太實了些!”高適一邊聽,一邊輕輕用手指叩打自己的膝蓋。“臨死之前還想著把王鉷一家摘出來,誰料到王家哥倆從一開始起,就在利用他!”
“大伙也是這么說。邢將軍死得可惜了!”王洵點點頭,小聲附和。
“不是可惜,而是他自己笨,根本分不清形勢。”高適突然又開始搖頭,嘆息著補充,“朝廷的積弊,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見。可解決起來,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打算兵諫,看似快刀斬亂麻。實際上這一刀斬下去,恐怕后果遠非他所能控制!”
這幾句話所涉及的層面又太深,王洵只有瞪大眼睛聽的份兒。待高適點評完了,才看了對方一眼,很小心地說道:“王鉷死了之后,他手中的大部分權力就歸了楊國忠及其爪牙。封大將軍也離開的京師,返回安西四鎮替高仙芝主持具體事務了!”
“那也在應該的范圍內!”高適皺了下眉頭,笑著點評,“楊國忠那廝渴望王鉷手中的權力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能扳倒對方,當然不會在這上面吃虧。李林甫呢,他就任由楊國忠大肆安插黨羽?”
聽到楊國忠在對方口中帶上了‘那廝’的頭銜,王洵心態更加感覺安穩,搖搖頭,笑著補充道:“不甘心又能怎樣?王鉷是李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出了這么大的事情,陛下能不起疑心么?我聽人說,王鉷死后第二天,李林甫就大病了一場。隨后病情時好時壞,對朝中的事情,已經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原來是這樣?”高適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怪不得楊國忠最近手伸得越來越長。原來是已經肆無忌憚!如果李林甫真的一病不起的話,嘶-----”他用力緊了緊身上的皮裘,仿佛無法忍受大漠深處吹來的寒風,“那可就有點兒麻煩了,朝廷已經三十年未經動蕩.......”
“高大哥好像很不喜歡楊國忠?”王洵笑了笑,低聲詢問。對他來說,李林甫和楊國忠乃一路貨色,都是大大的權奸,無論誰在臺上,都不會干什么好事。
“不是不喜!”高適笑著看了王洵一眼,很羨慕對方的年紀。年少就是好,可以懵懵懂懂,可以茫然無知。有的是時間去成長,去琢磨。“李林甫雖然心胸狹窄,但還有本事壓得住局面。而楊國忠那廝,當個混混可以,做一國之相,恐怕非社稷之福!”
見王洵眼中還是有些困惑,他笑了笑,低聲補充:“沒本事的人爬到高位上,即便兢兢業業,也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況且楊國忠這人私心甚重,考慮事情時,恐怕總將自己的小家,擺在國家的前面。小子,你這趟西域,恐怕來得不大是時候!這邊,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不是時候?”王洵越繞越糊涂,頂著滿頭霧水重復。
“皮之不存,毛將焉覆?!”高適端起茶盞,仿佛恨不得其里邊裝的是一盞酒,“這邊,有太多太多的變數。回紇人,鐵勒人,突厥人,還有遠道而來的大食人,各自都成一股勢力!中原若是一直安定,所有勢力都會俯首帖耳。說我大唐語言,著我大唐衣衫,以我大唐子民自居。若是中原有事,恐怕這些家伙立刻會跳起來反咬一口!”
“啊?”如同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王洵瞪圓了眼睛愣在了當場。他來西域,可不是為了送命來的。本以為在封常清的麾下,可以輕輕松松地打得塞外之敵望風而逃。誰料到西域的局勢復雜程度絲毫不亞于長安城內,弄不好,自己小命都得交代于此。
仿佛猜到王洵心里在想什么,高適忍不住搖頭而笑,“小子,念在你今晚陪我喝酒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話,有些責任乃男兒與生俱來,逃,是逃不掉的。”
說罷,也不管王洵聽懂聽不懂,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
第三章 陽關 (三 下)
第三章 陽關 (三 下)
西域,中原,男兒,責任。整整一夜,王洵都在想高適所說的話。他以前的朋友和長輩們,有人敦促他建功立業,有個教導他縱情享樂,卻從沒有人如此清楚地告訴他,生活中還有“責任”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如此沉重,一時間竟壓得他輾轉反側。第二天早晨起來跟高適告別,不知不覺頂上了兩個老大的黑眼圈。
“沒睡好?”高適見他一臉憔悴,忍不住笑著調侃,“想是我這里床太硬,比不得錦華樓的軟榻吧!”
“不,不是......”王洵被笑得臉上發燙,趕緊輕輕擺手,“我在太累的時候,反而睡不踏實。”
“那還是不夠累!”高適又笑,面孔上帶滿了促狹之意,“真正累的時候,隨便在沙丘背后找個土坑,也能睡上一整天。半夜醒后,抬頭四望,周圍一圈綠眼睛。狼群不知不覺就圍了過來,就等著狼王的號令呢!”
那種滋味王洵從來沒嘗試過,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可前往疏勒的路已經走了一半,根本不可能回頭。“沙漠里的狼很多么?通常用什么辦法對付?”本著多一份準備,就多一份活命機會的原則,他小心翼翼地向對方請教。
“多!”高適非常坦誠地回應,“越靠近水源,遇到狼群的機會越大。半夜時點起一堆篝火,多少能管點兒用。但要想平安從狼嘴了脫身,關鍵是不能輸了氣勢。狼這東西跟狗一樣,都是勢利眼。你表現得越冷靜,他越不敢主動攻擊你!”
在群狼環伺之下,保持冷靜談何容易?王洵咧了咧嘴,滿臉苦澀。見他被自己嚇住了,哥舒翰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別這么沮喪。狼群一般只攻擊落單的人,不會攻擊商隊,更沒膽子主動跟軍隊開戰。在這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不是狼,而是人!狼攻擊你,是為了填飽肚子。人如果想害你,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是!”王洵繼續咧嘴。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高適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與人交往的經驗,戰場上保命的經驗,西域各民族的習俗。誰知道對方從哪里學來了這么多知識,填鴨一般塞過來,令他幾乎無法招架。
“先去添飽了肚子吧。多吃些,進了大漠,再想吃口熱乎飯可就難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高適像叮囑自家晚輩一樣叮囑。事實上,他在心中的確也把王洵當做了自己的晚輩。中原承平日久,肯主動前來西域歷練的年青人已經不多了。特別像王洵這種出身于勛貴之家,衣食和前程都不用自己操心的年青人。無論他因為什么而來,能在西域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就等于又給大唐播下了一粒種子。
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不倒。胡楊樹在,絲綢古道就在。大唐子弟在,大唐旌旗就在。
王洵卻不懂得對方心中想法,匆匆吃過了早飯,便開始收攏隊伍。待大伙收拾好了行裝,趕著馬車出了關門,太陽剛好升到頭頂,將遠處的大漠照得一片金黃。
“這個給你!”高適將王洵送出三五里,臨分手之前,笑著丟給對方一個臟兮兮臭哄哄,從外觀上根本分不出是什么東西的包裹,“再往前的路,就需要你自己走了。小心些,沙漠里并不太平。”
“達夫兄自己也保重,這里畢竟不像長安那么暖和!唉——”王洵笑著伸出胳膊,卻被包裹的重量壓得雙臂迅速下墜,好在他反應夠及時,才避免了當眾出丑。“這份禮物,可真夠分量!里邊是什么東西?您不會送我金子吧!”
“自己看看!”高適笑著一揚下巴,臉上寫滿了對后生小輩的關愛。
二人交往的時間并不算長,但彼此卻很能說得來。特別是王洵,經歷了昨晚和今早的兩次長談,心中已經把對方當做了自己的兄長。帶著幾分好奇將纏繞在包裹外的皮索慢慢解開,兩件疊放在一起的鐵家伙立刻露了出來。
“這是什么東西?”王洵楞了楞,疑問的話脫口而出。他自幼練武,雖然沒達到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的地步,但市面上常見的家什至少都能叫上名字來。而今天高適所贈之物,卻遠遠超過了他的見識范圍。
上面那件勉強可以算是面盾牌,大小卻只有尋常制式盾牌的三分之一。上圓下尖,像極了一個被壓扁了的雞心。盾面為精鋼打造,故意磨去了金屬應有光澤,看起來黑漆漆的,非常丑陋。盾牌里側則襯著一層厚厚的牛皮,摸上去非常柔軟。在盾牌內側正中間,還有一個大大圓環,也是精鋼鑄成,表面纏繞著一圈皮索,也不知道被多少雙手握過,掛滿了骯臟的油泥。
壓在盾牌之下的那件,則無論如何都叫不上名字了。光看外觀,可能是一把特大號的流星錘,但鏈子卻只有三尺多長,根本不能當暗器使用。而錘頭表面也非常怪異,竟然鑄了很多銳利的鐵三角,黑漆漆放著冷光。錘柄與錘頭也不是一個整體,相互分開,靠中間的鐵鏈子鎖在了一起。
“我也不知道該叫它什么?算是鏈子錘吧!”高適搖搖頭,笑著解釋,“幾個月前滅了一伙沙盜,從一個賊頭的隨身包裹里找到的。估計是大食那邊流傳過來的奇門兵刃,沙盜們得到手后卻不會用,所以當做寶貝帶在了身邊。你的膂力甚大,近戰時用橫刀恐怕未必順手。不如試試這兩件家伙。那個盾牌,可以直接套在左臂上,用來擋箭擋刀。那把鏈子錘,則握在右手里,使足力氣輪圓了,一般人初次遇上,很難招架得住!”
“嗯!”參照高適的介紹,王洵將盾牌套在了左臂上,右手順勢拎起錘柄。“感覺不錯,特別是這把錘子的份量。以前用橫刀,總覺得輕飄飄地像拎著根樹枝!”
“試試!”高適笑著鼓勵。
王洵輕輕點頭,策馬跑開數步,迎著凜冽的寒風輪開手臂。第一下有些生澀,扯回來的錘頭差點砸中胯下坐騎。第二下稍好了點兒,但胸前空門大露。第三下,第四下,他慢慢找到了些感覺,將鏈子錘越輪越快。第七、第八下,相繼揮出,隱隱帶著風的尖嘯。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漸漸地,整件兵器化作一道烏光,圍著他上下左右不停翻滾。
“好——!”高適的部屬中不乏識貨之人,立刻扯開嗓子喝起彩來。方子騰等人緊隨其后,不停地用力拍巴掌,“好!好!王校尉,好樣的!”
不愿意在人前過分賣弄,王洵慢慢地收了勢子。打著馬緩緩跑回,將兵器掛在馬鞍下伸手可及之處,然后笑著向高適抱拳,“達夫兄......”
“再多啰嗦我可生氣了!”知道王洵想說什么,高適搶先一步打斷,“快滾吧,趁著天色還早。到了疏勒之后,記得托人給我捎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