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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試圖挽回她,”俄羅斯基吸了吸鼻子,舉起伏特加,瓶口沖著他晃晃悠悠,“女人,呵,一旦轉過身,就真的不會回頭了。”
何語撿起書,長指一張張撫平摔皺的書頁。也一點一點地,撫平心頭紛亂如潮涌的波瀾。
不能急躁。
曾經他與顏謐親密如一體,她的喜怒哀樂,她的一顰一笑,她情緒的晴雨表,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她是一本詩集,那么他了解她的每一頁,乃至每一個標點符號——因為那是他與她,攜手共同寫下的。
詩集的中間被撕下了五年的時光。再度翻開時,字里行間的意義,文字的走向,卻已不再全由他掌握。
他難免會對那缺失的五年耿耿于懷,他怕那五年里留下了別人的痕跡,抹消不掉;更擔心這本詩集不再為他打開,拒絕由他來續寫。
就像五年前,她所做的那樣。
那時她靜靜地坐在窗前,逆光的小臉模糊不清,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結束了,”她說,“何語,我不再喜歡你了。”
彼時他因為那夜的淋雨失溫,染上了風寒,很快轉為肺炎。才初初好轉,聽聞她終于肯見他,他撐著還虛弱的身體,即刻趕了過去。
她的氣色還好,甚至還化了個淡淡的妝,嫣紅的唇瓣嬌艷欲滴,說出的話卻比那夜的冷雨更冰寒刺骨。
“我真后悔遇見你,何語。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你。如果不是你,寧寧怎么會死呢?”
他不敢相信這是她親口說出來的。別人不清楚事實,憑著臆想亂傳流言,她怎么可能不清楚?他和顏寧根本沒有任何曖昧,他甚至感覺顏寧不怎么滿意他這個妹夫——
“不想分手?也行呀。”
他的心中升起一線希望,她甚至還笑了,唇角兩顆輕淺的梨渦仿佛盛滿了蜜糖,他被失而復得的喜悅席卷,下一瞬,她便笑著將他從云端揮落。
“——除非你把寧寧還給我。”她說。
他覺得自己被醫生騙了。其實他的肺炎,根本沒有好轉吧?否則為什么每一次呼吸,都那么痛呢?
接下來的日子他過得很模糊。
不是不怨她,有時候甚至會恨她,其他的時候,他還會自欺欺人地做一些假設。
比如那天的她,其實是個披著顏謐外皮的假人,或者是一尊有著顏謐聲音的雕塑——否則她為什么始終背著光坐在那里,紋絲也不動?
可他怎么可能被個假人糊弄。那就是他愛的女人,正如那位斯基當年涕淚交加的感嘆,女人狠起來,根本沒男人什么事兒。
“——何先生,到了。”
前方傳來司機的提醒,何語松開緊握著的手,下車時,神情已然恢復了慣常的矜傲淡漠。
裴玉珠和她手袋里的小紙條,仿佛為這座困頓了他五年的囚室,打開了一線窗口。
而重逢后顏謐一些不經意間的表現,那天在他懷里崩潰的大哭,靠在他肩頭尋求安慰……也讓當年最后一面時她的態度,更顯得頗為蹊蹺。
因著裴玉珠的猝然離世,啟明車行籠罩在一種低迷又惶然的氣氛中。不過重要客戶的提車手續有專人負責,像何語這個級別的客戶,之前是裴玉珠親自接待,現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則由她和宋啟明的獨子宋清晏頂上。
宋清晏今年二十五歲,和顏謐同齡,長得和父親宋啟明很像,清秀俊逸,氣質文弱。家庭突遭重故,這位小少爺的神色難免憔悴,卻仍然強打著精神,試圖支撐起猝不及防間落在自己肩頭上的擔子。
“節哀順變。”何語頓了頓,低沉的嗓音中多了股真摯,“不要太在意流言,世人多盲目,他們懂什么?”
宋清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順風順水的人生,在這一晝夜之間,天翻地覆。家庭頂梁柱的母親死了,父親作為嫌疑人被拘……外面傳言沸沸揚揚,公司里人心惶惶,雖然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什么,可他知道,他們肯定在背后議論紛紛,用各種惡心的想象來揣測他的父母。
這種時候,只有何語沒有避諱什么,而是坦坦蕩蕩,直言勸慰他。
宋清晏有些哽咽,“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造謠……”他咬著牙關,“警察也都是些酒囊飯袋,調查不清楚就全推到我爸頭上,也不讓我探視……怎么可能是我爸!我爸媽那么恩愛!”
他沒注意到何語眸中閃過的一絲不悅,倒是想起某個傳言,眼睛倏然一亮,“何先生,前晚你真的住在隔壁嗎?”
何語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何先生!”宋清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神情激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你有沒有看到兇手?或者知道什么情況?拜托你回憶一下,我爸真的是無辜的!”
“我的確注意到了一些異常……”何語沉吟片刻,“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父母的事情?譬如他們怎么結識的,平日里關系如何?我雖然只是個推理小說家,不是真的偵探,但是如果能為查清真相盡一點綿薄之力,本人樂意倍至。”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對于此時的宋清晏來說,何語無疑是海上風暴中唯一的救生浮木,絕境中的一線希望。
“我媽以前是我爸店里的員工——我不是我媽親生的,這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爸媽沒想過要瞞著我。”宋清晏嘲諷地笑笑,“總有些人見不得人好,當我不知道,拐彎抹角的跟我說后媽怎么怎么樣,暗搓搓的想讓我懷疑身世,好記恨我媽,給他們看狗血倫理大劇。傻逼!”
“我爸媽結婚的時候我還小,我是我媽一手養大的。當然我感謝我的親媽,是她給了我生命,可惜她去得太早……我媽對我和自己親生的沒兩樣,她要忙公司,還要顧我,自己連孩子都沒顧得上生。她對我的養育之恩,不下于我親媽給我生命,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孝順她……”
宋清晏抹了把淚,“外面老說我媽強硬嚴厲,是個母老虎,我爸吃軟飯,他們知道個屁!我媽說當年她要擴張車行,風險很大,是爸拿錢支持她,從來沒懷疑過她的決定。他們感情真的很好……”
裴玉珠和宋啟明夫婦,在兒子宋清晏的眼中,顯然是一對恩愛夫妻,模范父母。
“宋清晏,”何語冷不防問,“你認識顏寧嗎?”
***
顏謐氣呼呼地踏進辦公室,立刻被叫去參與對宋啟明的審訊。她趕忙把何債主丟到腦后,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宋啟明簡直是個寶藏老男孩,越審嫌疑越大。審到后來,就連王繼坤都深刻懷疑何語說的那個黑色連帽衫是否真的存在——
譬如裴玉珠的保險,都是宋啟明出面購買的,據他說是因為裴玉珠工作太忙,這些瑣事都由他來打理。
又譬如那夜的監控視頻為什么有問題呢?是因為宋啟明買通了莫里斯酒店監控室的一個技術員,對設備做了點手腳,在設定時段不錄入新的視頻,而是用舊視頻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