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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泠道:“可算大公子的親事至今也沒定下來,也不知將來進門的表嫂是個什么脾性。”
珊娘愁的也是這個呢,扭捏道:“大公子都如此年紀了,怎么老太太和大夫人還一點兒不著急啊?”
季泠道:“怎么能不著急?只是大夫人總想選個高門貴女,可適齡的通常都定了親了,所以才拖到了現在。”
珊娘低聲地含著期盼地道:“不過以老太太和大夫人的眼光,將來娶進來的大少奶奶肯定是德容兼備之人,賢惠婉淑自不必說。”
季泠心底暗自嘆息一聲,“不說大公子了。珊娘姐姐,你如今年歲也不小了,可曾想過未來的夫婿要是什么樣兒的?若是你不方便說,我可以幫你在老太太跟前提一下。”
那知季泠這話立即引來了珊娘的激烈反對,“不,不,千萬不要。”
季泠假做不解地看向珊娘,珊娘只紅著臉不說話。
季泠笑道:“這兒就我們兩人,姐姐莫要害羞,姐姐生得如此美貌,詩詞歌賦無不精通,哪怕曾經明珠蒙塵,可要嫁人做正頭娘子卻也不難的。”只是嫁得低一些就是了,但在季泠看來,哪怕是販夫走卒人家,做正頭夫人也是比做妾好的。
倒不是季泠看不起妾室,而是她養在老太太跟前,尋常里說話的都是楚家姑娘,而聆聽的長輩教訓也多來自蘇夫人和章夫人,這些都是正頭夫人,提起小妾都是一臉鄙夷,便是老太太也不例外。因此耳濡目染下來,季泠自然就覺得嫁人就得做正頭夫人,即便低嫁也行。
珊娘聞言卻是神情一黯,“阿泠你別安慰我了,我這樣的人,哪兒能求做什么正頭夫人,將來只要能有個立足之地就心滿意足了。”
話已至此,季泠還能說什么,珊娘這明顯是打定了主要要跟著楚寔了。
雖然知道嫁給楚寔那種人,難免獨守空閨,可既然珊娘喜歡,季泠也就不再相勸了,心里又想著,其實那樣也不錯,如此她就能和珊娘多相處些日子了。將來哪怕自己嫁了人,回了楚家也有個說話的人。
說句難聽的,人哪兒可能沒有私心。將來楚家做主的必定是楚寔,季泠便是嫁了人,指不定還得靠楚寔幫襯,那時他身邊可以有個能吹枕邊風的珊娘,對季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只是季泠到底還是為珊娘揪心。
珊娘也怕季泠好心辦壞事兒,臨走之前一再地囑咐,“你正病著呢,聽大夫說,余毒未清,還得將養許多時候,就莫為我的事情費心了,也別拿我的事去煩老太太。我的事兒,我自己有打算的。”
季泠點了點頭。珊娘不想讓她插手,她便只能看著。
病著時,王廚娘也來看過季泠,叮囑了她該怎么清毒,自然又給了不少藥膳方子,春韭每日也會親自給她把飯菜端來,總不忘說哪些是王廚娘親自做的,哪些又是她自己動手做的。
季泠吃得很開心,晚上睡覺時,還想著王廚娘,而且心生向往。
王廚娘年輕的時候樣貌也不難看,卻至今未嫁,也不知其中有沒有傷心往事。但從現在的王廚娘身上,季泠看不到一點兒的后悔,王廚娘始終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雖然也難免要依托高門,可大部分事情她還是可以自己做主的,真叫人羨慕吶。
季泠想著,若是自己也能像王廚娘一般就好了,不嫁人,自己主宰自己的生活,但這樣的念頭一升起,便是季泠也知道那只是癡人說夢。她的人生未來只能指望可以嫁個品行還不錯的男子。當然若是成了寡婦又是另一回事。
哎,真是越想越離譜了,季泠翻了個身暗啐自己。
第四十八章
然而越是浮思聯翩, 越是睡不著,她便就想起了楚宿, 在她最恐懼以為自己將死時, 是他將自己從地上抱了起來。
剛及弱冠的男子, 清俊得仿佛茂竹, 文秀而彬彬, 又似玉堆的石山, 很難讓人不生出好感。
該怎么感謝他呢?這實在是個叫人糾結又為難的事情。
翌日, 季樂再來,又問起楚宿的謝禮, 季泠喃喃道:“真不知如何才能表達謝意。”她想著楚宿這一科并未下場會試,顯然心里還是有和楚寔較勁兒的意思,楚寔是狀元郎,楚宿即便不那個二甲傳臚, 也總不好名次太后。是以楚宿如今依舊在東正書院念書, 預備兩年后下場。
季泠想到的事情,季樂其實也想到了, “你不若送一套文房四寶?”這是最“安全”的謝禮,不會過于親昵,又又實際用處。
當時季泠就為難了,她的錢都給了江二文, 如今手里不過幾兩銀子, 哪兒能買得起什么好的東西,但東西不好, 送給楚宿做謝禮,卻就沒辦法出手了,那可是救命的恩情。
季樂見季泠為難,卻沒往錢財的方向去想,她以己推人,以為季泠是覺得“文房四寶”太疏離了,不由半開玩笑地道:“也是,那可是救命之恩。通常戲里演的,美人遇到英雄,有救命之恩都是要以身相許的呢。”
季泠立即被鬧了個大紅臉。
對楚宿以身相許?哪個懷春的姑娘會不想呢?但季泠心里很清楚,她是不可能的。楚宿未來的妻子絕不會是她這般出身的,而她也不能去給楚宿做妾,否則老太太教養她一場得多傷心啊?
然則夢里那串紅珊瑚手串卻總是在季泠眼前晃悠,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總惦記著它。難道是在夢的那一側,她和楚宿發生過什么故事么?
光是一想到這兒,季泠就有些臉紅心跳。可她旋即又清醒了過來,那紅珊瑚手串雖然珍貴,但楚宿送給自己并無特別的意思,因為芊眠后來跟楚宿身邊的懷秀打聽過,原來那紅珊瑚手串雖然是章夫人特地去求高僧給開過光的送與楚宿,但楚宿嫌棄它太女氣,并不肯用,就順手轉送了自己。
但不管怎樣,給楚宿究竟送什么謝禮,卻成了季泠的一場心病,貴的送不起,便宜的又不能表示自己的心意。
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夜,季泠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正在造紙。是的,手腕上依舊帶著紅珊瑚手串,正勞心勞力不怕臟累的在做紙。
那紙制成后,季泠看見夢里的自己對著陽光照去,紙底有淡淡素雅簾紋,季泠立即就意識到這柔白潔凈的紙似乎是她在某本書里看過的“水紋竹紙”。
竹紙便宜,季泠她們日常練字通常用的都是竹紙。
如今這世面是,竹紙雖然不少,可如此潔白柔凈可透天光的卻很少見,那水紋的素雅與簡致更是考驗造紙者的品位及修養。夢中的她手里拿著的一看就是精品,雖然不太真切,可比之著名的澄心堂紙、玉版紙之類的應該不差不了太多,只不知寫起來如何。
季泠正出神地想著,夢里的畫面就有了波動。是懷秀進門,對著她道:“公子很喜歡,說什么薄如蟬翼而堅,浸潤保墨、纖維細膩、綿韌平整。”
夢里的季泠頓時欣慰地笑了出來,眼角都泛出淚光了,楚宿的一點點贊美似乎對她來說都彌足珍貴。
那夢里的場景有一轉,季泠看見自己做賊似的進了一間書房模樣的屋子,屋子里也無什么特別要緊的東西,只是多寶閣上放著許多匣子,旁邊有書有小簽,寫著“澄心堂紙”、“仿澄心堂紙”、“薛濤箋”、“謝公箋”之類的小字。
如此季泠才反應過來,這屋子的主人想必愛好收藏各類名紙。耳邊響起腳步聲,但見屋子里的季泠瑟縮了一下,往書案的擋板后矮聲躲了去。
再聽得門開聲,楚宿便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匣子,小心地在多寶閣上放好,又側身從書案上取了一個小紙簽寫了幾個字,擱在新進的匣子邊上,又欣賞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去。
到夢里的季泠從書案后走出來,季泠才松了口氣,心道,原來這書房竟是楚宿的?而喜好收藏古代名紙的也是楚宿?
大約是從夢里得了啟示,季泠就跟犯了魔怔似的,也一心一意地想著要造出水紋竹紙來。自己造的東西,花費且不說,最要緊的是心意,而且楚宿也喜歡,這才是最重要的。
季泠這個人吧,別看平日里柔和可欺,沒什么主見似的,但實則心里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卻三頭牛都拉不回去。
“姑娘怎么想著造紙了?”芊眠好奇地問。
季泠道:“一時興起罷了。這些日子在床上躺久了,看了幾本說造紙的書,就來了興致。那也不費什么功夫的。”
“可是也很麻煩的呀,也沒地兒給你造啊?”芊眠道:“姑娘若是想要紙,我叫小童兒去街上買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