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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君舉起酒杯,說道:“我先敬老侯爺?!?
霍云自斟一杯,與崔世君碰杯,二人一同飲下,酒是青梅釀造,聞著清香純正,進口卻略帶澀味,霍云吃不慣,崔世君倒覺得不錯,她見他皺著眉頭,說道:“青梅酒原就帶有澀味,老侯爺吃不慣也是常有的。”
霍云吃不慣青梅酒,就一口不飲,他只給崔世君斟酒,崔世君連飲三杯,仍舊神色如常,霍云問道:“你哪里練得這身好酒量?”
崔世君給老侯爺夾了一箸豆芽,笑道:“天生如此,我家姊妹三人都有酒量,反倒我那兄弟,沾酒就醉,和我們幾個大不相同?!?
霍云很愛聽她談及自身的事,他問道:“那你有醉過酒不曾?”
“上回老姑姑過壽,就有些吃醉了!”過后阿杏連著嘮叨幾日,叫她日后不許再過量飲酒。
那日的情形,霍云記憶猶新,他嘲笑說道:“你也知道自己醉了,我活了幾十年,頭一回見到有像你這樣喝得酩酊大醉的婦人?”
“哪里就酩酊大醉?只不過略有些醉意罷了。”崔世君不服氣,她說道:“再者,老侯爺遠離塵世,你見過的婦人能有幾個呢!”
這婦人牙尖嘴利,霍云早就領教過的,他拿手指隔空點了她一下,不與她計較,崔世君自覺失禮,向他舉起酒盅自罰一杯。
一壺酒過半,崔世君這才推辭不喝,直至此時,飯菜已用到一半,二人說笑取樂,氣氛歡快無比。
第87章
中飯過后, 日頭正暖, 霍云關了院門,帶著崔世君沿著后山的羊腸小道緩緩而行, 一路走來, 并不見其他人影, 入目皆是一片殘冬的景象,偶然能見到不知名的野草, 冒著酷寒露出點點嫩黃, 竟帶來一絲久違的春意。
山路崎嶇, 前些日子下了幾場雨,路上愈加濕滑,他二人又不曾帶火華和阿杏,因此崔世君走了半日, 不免香汗淋漓, 霍云這些年四處云游,訪遍名山大川, 走來如履平地, 他見崔世君走得慢, 也便放緩步子等她,到了一處上坡時, 霍云伸出手, 說道:“拉著我?!?
伸過來的手掌潔白修長, 崔世君不假思索, 直接拉住他的手, 她剛碰到他的指尖,就被冰得縮了一下,霍云反手握住她,這雙手十分有力,只需輕輕一拉,崔世君就上了這道坡,她站穩后,剛要掙開,霍云卻緊抓不放,振振有詞的說道:“我牽著你,省得你滑倒了?!?
他一向都是這般任性又霸道,崔世君耳根發熱,倒也沒再逞能,有了霍云的扶持,崔世君不像先前那般狼狽,稍時,他二人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陣微風襲來,頓時吹去了所有的疲憊。
崔世君舉目四望,驚喜之情溢于言表,映入眼簾的,漫山遍野都是梅樹,一團粉,一團紅,一團紫,像是天女織就的錦緞,不經意間滑落在這片山頭。
這是獨屬霍云的秘境,他早就司空見慣,看到崔世君難以置信的神情,霍云得意的問道:“如何?”
崔世君沒有答話,她和霍云走過泥濘,終于看到這片盛景,她已不知該如何來稱贊,怔了一怔,崔世君微笑著說道: “老侯爺,這是我生平第一回 看到如此絕美的風光!”
她長在內宅,及笄后在衙門當差,只比尋常婦人多些自由,今日霍云帶她來這僻靜之處,看到成片的梅林樹海,連日來低落沉悶的心情也一掃而光。
“我往常只知后山那片先皇親手栽種的梅林,不想此處才是人間仙境!”崔世君感嘆道。
霍云告訴她,“這是野生的梅樹,只因地處偏僻,又荒無人煙,連正經的道路也沒一條,平日少有人來?!?
說完,他看向崔世君,語氣帶著一絲驕傲,說道:“我只帶你一個人來看。”
他臉上帶著殷切,像是個急于向人炫耀寶物的稚子,崔世君溫柔笑道:“我很歡喜,老侯爺,多謝你?!?
“就知你一定會喜歡!”他篤定的說道。
霍云拉著崔世君的手繼續向上攀登,他難得對崔世君談起往事,“我少年時,家門突逢巨變,所謂樹倒猢猻散,眾人皆怕惹禍上身,最后是先皇撫養我于膝下?!?
三十年前的腥風血雨,崔世君略有耳聞,霍家本是世襲罔替的侯門公府,老侯爺的生母更是先皇所出的嫡公主,他生來富貴,驟然從云端跌落深淵,嘗盡世態炎涼,想到這里,崔世君心口一疼,忍不住緊緊握住他的手。
畢竟時過境遷,霍云嘴角揚起,他低頭看著崔世君擔憂的神情,說道:“你在心疼我?”
崔世君不語,霍云笑了笑,他語氣坦然,又道:“這些年,有許多人憐憫我,你倒是第一個心疼我的人呢?!?
他道:“我在清華觀長大,先皇教習我讀書做人,是他消去我心頭的憤懣,若非如此,我會變成甚么樣子,尚且不得而知?!?
“老侯爺生性淡泊,雖對人冷淡了一些,實是個善良的好人?!贝奘谰f道。
霍云不禁開懷大笑,他道:“京城提起我這個寧國老侯爺,都只道性情乖張,不好相與,也就你才會說我是個好人?!?
“老侯爺的好處,別人不知,我卻是知道的!”崔世君說道。
霍云眼底一柔,說道:“若是能再早些和你相識就好了。”
“不遲!”崔世君看著他,隨際低頭笑道:“能有老侯爺這個知己,我此生無憾。”
崔世君向來冷靜克制,能得她這樣一句回應,霍云越發欣喜,他道:“我記得你說的話,你也要記得自己說的話?!?
“嗯,我記著呢?!贝奘谰f道。
霍云笑了,他道:“我年幼時,身邊沒有玩伴,常常避開先皇身邊的內侍,獨自來深山玩耍,雖說事后免不了被先皇責罰,就連服侍我的人,也時常受我牽連,不過來的次數多了,這山里,沒有我不諳熟的地方?!?
“有一年,我大意跌下山摔傷了腿,那地方荒僻隱蔽,我掉進去足有兩三日,也不見有人來尋,我只當小命休矣,不想正在絕望時,有一只通體發白的大蟲出現,這大蟲猶如通了人性,馱著我走出山谷?!?
他只怕崔世君不信,肅然的說道:“大蟲馱著我,一直送到有人煙的地方,這才調頭回到山里?!?
霍云想了一下,他滿臉認真的說道:“我事后也曾返回山中,想找那只大蟲,卻再不見蹤跡,清華山從來不曾聽說有大蟲出沒,我只疑心是哪個路過的仙人,化做大蟲來救我。”
“所以老侯爺這些年遍尋名山,就是為了求仙問道?“崔世君問道。
“那倒不是,與其說求仙問道,不如說是因這段奇遇,好奇這個世上究竟有沒有仙人。“霍云說道。
崔世君靜靜聽他說起年少之事,在她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一個少年的身影,那少年行走在群山峻嶺,逍遙自在,不受世俗拘束。
這二人走到一顆野杏樹下,霍云忽然停下腳步,這里古木參天,蔽日干云,崔世君抬頭望著霍云,他的眉眼有些模糊,只有一雙眼眸,好似冬日的寒星,發出熠熠光輝。
許久,只聽霍云說道:“我這生平,第一要感激先皇,是他撫去我心頭的不平,叫我不再怨恨,第二個要感激的人是你!”
崔世君怔住,她半日沒有言語的,過了半晌,說道:“我人微言輕,怎敢同先皇相提并論?!?
霍云直勾勾的看著崔世君,說道:“我自從認得你,方才學會真正的歡快喜悅,我要謝你,如若不是你,我恐怕今生都不知該如何對人敞開心扉,坦誠相待?!?
崔世君越發惶恐,她垂下雙眼,輕聲說道:“老侯爺,我并不曾做過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