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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世侄見笑。”謝定之嘆息一聲,轉(zhuǎn)過頭對她低聲怒斥道:“你還給不給你阿耶面子……”
謝映棠笑吟吟道:“阿耶,您可別讓翁翁久等了。”
謝定之抬手招來侍從,低聲吩咐幾句,過了一會兒,她翁翁謝太傅身邊的老仆人親自過來,將謝映棠領(lǐng)走了。
總算清凈了一個時辰。
謝映棠猶不死心,待哄好了翁翁再來時,便見謝定之與成靜已換了個地方,謝定之賞識這位后生,從朝局、棋藝、兵法,一直談?wù)摰角倨鍟嫛⑹ベt之言,乃至昔日所見的珍奇古玩,將他引為忘年之交。
謝映棠爬上假山,放眼偷看,看得瞠目結(jié)舌,問紅杏道:“成大人當(dāng)真如此厲害?”
紅杏笑道:“奴婢聽聞,成大人七歲入宮時,先帝便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考校他學(xué)識,當(dāng)時成大人對答如流,遂被命為太子伴讀。”
謝映棠不由得心想:幾次親眼目睹,成大人之才自然不言而喻了,只是這種只讀詩書的文弱君子,昨日竟然也同我一起被那剪舌之事給嚇到,果真是為難唐突了大人。
她越是這樣想著,看著成靜的目光更有幾分不忍與傾慕,小姑娘趴在假山上,鵝黃衣衫在風(fēng)中招展,在一片黑綠中分外醒目。
成靜完成畫作,抬眼便看見那一抹清秀人影,謝定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對下人吩咐道:“實在不像話,你去把她攆下來,讓三郎去管著她。”
她素來怕三郎,回去只怕又是一翻鬧騰。成靜淡淡道:“不必。”他拿過案上玉笛,橫執(zhí)輕吹,不一會兒,謝映棠果然被他吸引了來,少年看著樹后躲躲閃閃的麗影,和煦一笑:“翁主出來罷,太尉絕不罰你。”
她只好大大方方走出來,對成大人一禮,“打擾大人一整日,實在唐突。”
謝定之吹胡子瞪眼,“你還知道唐突?”
謝映棠抿了抿唇,還是頂嘴道:“阿耶總是不肯理我。”
成靜抬眼,看了她一眼。
初見時她著素衫羅裙,長發(fā)隨意束起,隨性活潑,卻在他跟前拘謹萬分。再見時,她衣著華美,緞發(fā)上插著琉璃釵子,儀態(tài)合乎翁主身份,顧盼神飛,端莊溫馴。此番見她,她卻穿著嫩黃羅裙,白色披風(fēng)襯得小臉精致,雙眼骨碌碌轉(zhuǎn)著,露出了她的秉性。
謝族教養(yǎng)出了一個妙人兒。
成靜淡淡一笑,將玉笛遞給她,道:“翁主若能吹出一支好曲子來,在下便將太尉還給你,如何?”
她卻笑道:“我不要阿耶了,我要你陪我玩兒。”
謝定之:“……”
小姑娘無視父親的怒目,橫笛吹了一曲,竟是模仿著方才成靜所吹曲目,自己臨時變調(diào),吹了個八九不離十,謝定之也有幾分驚詫,不想這頑劣幺女居然如此聰慧。成靜拿回玉笛,對謝定之拱手拜道:“小侄先行告辭,明日再來找明公討教。”
謝定之無奈嘆道:“我這女兒素來頑劣多事,你莫過于遷就,待她兄長自官署回來,這丫頭也不敢囂張了。”
成靜笑道:“晚輩自有分寸。”
言罷,轉(zhuǎn)過身去,示意謝映棠先走,謝映棠眉開眼笑,同成靜一道走了。
從花苑到謝映舒院落之間的小路本積了宿雪,仆人將雪掃開,便由得謝映棠活蹦亂跳了,她腳步輕快,回頭問道:“成大人昨日……真的沒有被嚇到嗎?”
他微頓,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道:“小娘子收到我的賠禮了嗎?”
她見他不正面回答,心道果真是嚇到了他,目光登時有幾分了然與內(nèi)疚,又見他發(fā)問,忙笑道:“收到了,好漂亮的一個琉璃盞,比我叔父送我的還要名貴。”
他微笑道:“喜歡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著痕跡地斂眸,心念微動,不知是錯覺與否,謝映棠看著他的目光……竟有幾分憐愛?
這名滿天下的少年郎頭一回開始自我反思。
……他有什么值得可憐的地方嗎??
成靜思慮間,已走到院中,冬冬見他來了,繞著他的腿直打轉(zhuǎn)兒。成靜將它抱起,謝映棠摸了摸貓兒的腦袋,問道:“它應(yīng)是快生了罷?”
成靜道:“是——且慢!”
可這一聲已經(jīng)晚了,謝映棠好奇地挪動指尖,欲摸它肚子,冬冬忽然尖銳地喵了一聲,抬爪抓向那只纖白小手,手背上登時留下了三道抓痕。
這抓痕一深兩淺,鮮血霎時滲出,沾紅了衣袖,謝映棠細眉一皺,眼睛登時騰起水霧來。
成靜皺緊了眉,將這貓兒放下,握緊她的手腕,細細看了一刻,忽大步走回屋中,取了藥箱來,沉聲道:“懷孕母貓的肚子是碰不得的,小娘子坐到那處去。”
他語氣不容置喙,謝映棠收了淚水,坐到石桌前去,她垂眼看著原本被他握過的地方,那處似乎有些發(fā)燙。
他卻不查這女兒家心思,又抓住她手腕,牢牢控住,才將藥粉撒在傷口處,她疼得低呼一聲,他又取了另一種藥膏,以手指抹開,這回怕弄疼了她,他動作極慢,問道:“疼不疼?”
她搖頭,說道:“不疼,癢癢的,大人可以再重些。”
他不禁笑了,眼如皓月。
他為她纏好繃帶,她垂下手,將受傷的手掩入袖中,遲疑道:“大人可不可以不告訴我阿兄?”
他看她緊張模樣,忽然起了幾分捉弄的心思,俯身笑道:“我在院中為你包扎,如何瞞得過下人?我不告訴你阿兄,他便不知道了不成?”
她環(huán)顧四周,忙道:“這里只有你我的仆從。”
“焉知隔墻無耳?”
“隔墻若有耳,我便認了!只是大人不要主動提及此事,好不好?”
“如此行事,實在顯得不太地道。”
她便急了,跺腳道:“大人的貓兒抓傷了我,大人雖是客,我阿兄若計較起來,大人也不占理兒。”
她急得反過來威脅他,他一挑眉梢,意味深長道:“也是,我也不占理,那你我便狼狽為奸罷。”言罷抬手,往她頭頂伸去,她驀地往后讓了讓,茫然抬眼看他。
他卻從她頭頂取下一片枯葉來,長睫落下,笑道:“小娘子還要我陪著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那便下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