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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咒罵這個胡亂判斷海距要拖著大伙一起死的惡棍,在船上的賣~身漢憤怒到達頂點時,周香公被公審處決了,那天晚上,他被塞住嘴巴,八個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的漢子費力抬起,扔進了波浪滾滾的海里。
在他一次次以神仙的名義處決賣~身漢時,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以同樣的方式被處決。
姜鹿爾連起來圍觀的力氣也沒有了,她躺在鋪位上,一晚上看著搖晃的船頂,就像幼年時躺在母親腿上看著搖晃的列車窗,生命曾經很美好,生命未來也可能美好,可惜,她將和大多數人一樣,死在現在吧。
最后的水也吃完了,船上的賣~身漢們,有的看人的眼神都不對了,先從大~腿胳膊開始落眼。幸而還有水。人人瘦骨嶙峋,走路需得扶著欄桿,海浪微微一動,就倒下一片,連馮減雨和程礪他們也都瘦得脫了形,乍一眼看過去,活像一群從地獄爬出來的餓死鬼。
轉機出現在某一天黎明。
遼闊的水平線上出現了新的貨輪的影子,轟鳴的汽笛聲在海水里蕩漾,程礪費力拉動韁繩地將旗桿上瑪里艾特信號旗排列得更整齊一些,船尾的龍旗破破爛爛,勉強撐著沒被刮走。
巨大的貨輪緩緩逼近,紅白藍的荷蘭國旗張揚醒目,最后在破爛的貨船前停了下來。
程礪不動聲色松了口氣,一手拉著旗繩,抬頭看向對方。
豎菱形的f旗一列,在國際信號旗幟中代表foxtrot,即我船出現故障,請求與貴船通信。
而緊緊相鄰的另一列,用數支信號旗旗幟鮮明的打出了財富作為回報的話語。
這樣強烈的求助,有可能引來強盜,也有可能引來幫助。
尾樓甲板縫隙的姜鹿爾也跟著松了口氣。
——他們暫時得救了。
而她,也立刻明白了他們之前、不,是他的行為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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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救援比想象更加順利,不知道程礪和這幫荷蘭人說了什么,他們派人來簡單視察后,不僅送來了食物,還派過來幾名熟練的船員,并一路引領著他們向港口駛去。
“很近。”操著生硬漢語的荷蘭二副安撫他們。
果真,一天以后,船上便掛出了將在港口進行隔離檢疫的l旗。
船終于要靠岸了,看到陸地的一瞬間,很多人心頭一松,眼眶跟著熱了起來。
姜鹿爾將最后一口水倒進嘴里,緊了緊頭上已經看不清顏色的布頭,扶著欄桿站了起來。
船靠近碼頭,系泊牢靠后卻沒有收到下船的命令,程礪和這幫荷蘭人做最后的談判,很快雙方便達成了共識,幾個荷蘭人下船的時候,同時抬走了兩個面黃肌瘦的少年。
“為什么不打w旗,說我們需要醫療援助?”狄勇勇留意著動靜低聲問馮減雨。
“程礪說,我們這樣的船,如果打出醫療援助的旗幟,別人只會以為有瘟疫霍亂,沒有人會理睬我們。”馮減雨回答。
“大哥,你真的相信他……”
姜鹿爾從旁邊走過,狄勇勇立刻收了聲。
這里并不是多多島,而是進入南洋的第一道關口,英國人的新加坡。
所有人必須從檢疫地圣約翰島通過檢疫后,才能取得新加坡派發的登岸憑證,然后輾轉南洋各地。
姜鹿爾走得很慢,這段時間的饑渴,耗盡了每個人的脂肪和體力,遠遠看去,都是一樣瘦骨嶙峋的難民模樣。
因為已經安全地的緣故,周遭也有了不同的議論聲。
“那晚上扔那香公下海的有我兄弟,他悄悄跟我說,別看他們給捂嘴啊捆綁啊,那人其實都硬了,早死了。”
“啊……你是說,他們是為了找借口問出這船上銀錢的下落,然后殺人滅口。”
“我可沒說過。”
“難怪,難怪……”
姜鹿爾低下頭,藏住眼底的情緒。
這大約就是好心當做驢肝肺的最好寫照。
——周香公遲早要死,但是不能早也不能遲,早了沒有他勘察天氣風水,可能出問題,遲了若是遇上告發,他們可能全部都吃不了兜著走,沒有莊園主會喜歡隨時可能反戈相向的契工。
——讓他們自自然然地餓得快要死卻不會死,瘦骨嶙峋偏偏欲倒,再通過洋佬收留作為新的客頭進入南洋,還有比這更穩妥的方式嗎?
是的,如果她沒有猜錯,程礪打出的那句“財富作為回報”,并不是說船上所謂的船長那一點渣渣錢,而是他們這一船上的人。只要荷蘭人作為新的客頭照著名冊和契約上面的要求推進交易,他們能得到一筆巨大而毫無風險的額外財富。
要知道,如果沒有足夠有背景的客頭,他們的命運將被完全掌握在港口的腐敗長官手中——而對他來說,如果售賣出去幾百個“罪犯”肯定比一個個核對這幫契約華工的身份來得簡單劃算。
可惜,這幫人根本理解不了這一點,反而,如果他們但凡有一個人能聽懂程礪的對話,他將會像周香公一樣被撕得粉碎。
想到這里,姜鹿爾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程礪。
沒想到對方正看向她的方向。
姜鹿爾心頭一動,再定神看去,他并沒有看她,似乎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草草吃完最后一餐,貨輪旁處來了數艘小船,眾漢子被吆喝著上了船,姜鹿爾特特留意,那程礪也在船上。
小船沒入海洋,又不知道東西南北走了多久才停下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彎細沙碧浪擁簇的島嶼。島上矗立著一排排木屋,外間用圓木大柵欄隔開。
這就是圣約翰島,進入新加坡前的第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