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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之后,馮博還不忘跟楊煊道謝:“煊哥,今天謝謝你幫我揍那個婊/子養(yǎng)的,往后你有什么要幫忙的地方盡管跟我說?!?
楊煊沒把他這句話當回事,只是問:“你認識十六中的高澤?”
“啊,”馮博費力地睜著被打腫的眼說,“他媽是我爸的三兒,別看那條瘋狗長得比我高,論起來我可算是他親哥。”
“那你媽呢?”過了一會兒,楊煊突然又問。
“我媽?我媽在國外逍遙呢,”馮博疼得直吸氣,“她管不了我爸,也不想管,捎帶著連我也不管了,自己去國外過好日子了。”
“想開了也挺好,”楊煊當時淡淡道,“總比被氣死了好?!?
第五十八章
馮博眼睜睜地看著楊煊轉(zhuǎn)身進了教室,握起拳頭在身后的墻上捶了一下。
“還不回教室?”英語老師拿著一沓試卷走過來,看他一眼,“看看你的完形填空做成什么樣了。”
以往馮博通常會嬉皮笑臉地跟老師說笑兩句,但今天他只是應了一聲便朝教室走,走進教室的時候,他特地朝湯君赫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想到湯君赫也在看他,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陰冷。
在他看來,湯君赫跟高澤一樣可恨,只不過他們一個靠武力揚威,一個靠心機上位而已。他坐下來之后,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
湯君赫看著他將手機裝回褲兜里,一個計劃在他腦中漸漸成形……他要將馮博施予他的惡意一舉報復回去,包括剛開學那次馮博朝他扔籃球,包括上次他故意錯誤引導他上山去找楊煊,當然也包括幾天前他試圖引誘他吸入那支會誘人成癮的煙……
這就意味著他要在那支煙和馮博之間建立一個直接而有力的證據(jù),一個誰也無法否認的證據(jù),一個讓馮博百口莫辯的證據(jù)。
——這本來就是馮博自己做下的事情,湯君赫想,他現(xiàn)在要做的,不過就是將事情推入到原有的軌道之中,讓惡人得到應有的報應而已。就像周林為了逃生匆忙逃走,卻猝不及防地被車撞死一樣理所應當。
這個計劃在腦中成形之后,湯君赫開始隨時隨刻地觀察著馮博,尤其觀察他手里的那個價值不菲的手機。作為一個家境豐厚的紈绔,馮博并不甚寶貝自己的手機,有時下了課去衛(wèi)生間,他會將手機朝桌洞里隨手一扔,人就跑出了教室。
而在湯君赫觀察馮博的同時,馮博也注意到了這種反常的眼神。他并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厭煩,如若不是楊煊讓他不要再動湯君赫,他真想找人揍他一頓,就像他以前雇人揍高澤一樣。
***
一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楊煊去潤城本地的一所大學參加了托福考試。楊成川對自己兒子的前途還算掛心,盡管在外地出差,考試前一晚他還不忘打來電話,特意叮囑楊煊不要忘記第二天的考試。
若說半年前的楊成川還會寄希望于楊煊上了高三能夠端正學習態(tài)度,一朝變回三年前那個品學兼優(yōu)的優(yōu)等生,在經(jīng)歷了一學期的成績單轟炸之后,現(xiàn)在的楊成川已經(jīng)認清了楊煊不會考上國內(nèi)好大學的事實,只能改為希望他可以申請一所還算不錯的國外學校。畢竟楊煊每隔一年都會去國外的姥姥家過年,英語口語和聽力都還不錯,再加上他又得過市籃球聯(lián)賽的mvp獎項,初中時參加數(shù)學競賽也拿過名次,自身經(jīng)歷還算豐富,雖然這個時候申請國外學校的確倉促了一些,但最后總不至于落得個沒學上的境地。
“第一次考,能考什么樣算什么樣吧,”楊成川在電話里說,“要是考得不好,回頭我再找專門的老師給你輔導一下,但是態(tài)度得認真,不能就去走個過場,知不知道?”
楊煊自然不會忘記考試,事實上,十天之后出來的成績令楊成川大跌眼鏡。楊成川在大學時學過英語,但二十幾年不用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當晚他拿著筆記本電腦調(diào)出楊煊的成績單,還特意帶上了那副讓他看上去人模狗樣的銀邊眼睛,手指著網(wǎng)頁上的單詞問楊煊:“這是聽力的意思吧?聽力這項還得了個滿分,行,不愧是我兒子……”他還沒夸完,抬頭一看,楊煊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房了,楊成川只能轉(zhuǎn)臉跟湯小年分享自己的喜悅,“小年你看看,楊煊這次考得還是不錯的,我一直就說他只是不肯學……”
湯小年心里不高興,面上卻不能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只能敷衍地應付楊成川。過了沒多久,她就沉不住氣去了湯君赫的房間,關切地問了自己兒子最近的考試成績。湯君赫拿出一沓試卷遞給她,她翻看著上面的成績不無得意地說:“我兒子考得也不錯,聽力也是滿分,不比他兒子差?!?
“不一樣的,”湯君赫低頭寫著作業(yè)說,“那是國外的考試,聽力難度很大的?!?
“再大能大到哪去,”湯小年對他潑冷水的行為十分不滿,瞪著他說,“還不都是鳥語,還能唱起來啊?”
“本來就不一樣?!?
湯小年把試卷放回桌子上,沒好氣道:“他要真是學習好,還用楊成川費心費力地送到國外去???”
“是他自己想去的。”湯君赫說。
對于楊煊考得不錯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要說高興,他實在是高興不起來,因為這意味著楊煊的一只腳已經(jīng)邁出了國內(nèi);要說不高興,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可恥——他們都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遍布著楊成川影子的潤城,走得越遠越好,如今楊煊可以遠走高飛了,他的心情好壞便顯得無足輕重。更何況,如果不是他,楊煊或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這里去了省隊,保送了大學,根本無需忍受現(xiàn)在的一切。
湯君赫覺得有些恐慌,似乎他們想要在一起,就需要一方做出妥協(xié)。要么他跟楊煊走,要么楊煊為他留下來。他自然是想跟楊煊一起走的,可這意味著他要和楊成川低頭妥協(xié),達成和解,意味著他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楊成川的資助與恩惠,承認這個表里不一的虛偽的人渣是自己的父親。畢竟在湯小年嫁過來之前,出國這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被列入他的人生選項。但這恰恰是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的一點。
這張成績單成了“房間里的大象”,大象就在那里,可是他們都避而不談。他不問起來,楊煊也不主動說。
成績單下來的當晚,潤城又下雪了,雪下得不大,但卻持續(xù)了很久,足足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門時,地上的雪已經(jīng)能夠沒過半截小腿。陳興接楊成川出去開會了,楊煊便跟湯君赫一起去乘公交車。
他們走得很早,天色將明未明,尚有些晦暗,路面的雪還未經(jīng)過人群踩踏,一腳踩下去,地上就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楊煊走在前面,湯君赫跟在他后面,每一腳都踩在楊煊留下的腳印上。楊煊長得高,兩條長腿走在雪地里也速度不減,湯君赫就看著他哥哥離他越來越遠,先是隔了一兩米,然后三四米,后來五六米……
以往這種時候,他都會跑著追過去,但今天他不知怎么忽然不想跑了,他就這樣一邊朝前走一邊看著楊煊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繼而他想到半年以后,也許他就會這樣看著他哥哥楊煊在他的視線里逐漸變得遙遠、模糊,直至消失不見。那個時候楊煊會回頭看看他嗎?
但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楊煊卻突然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站在原地看著他。楊煊帶了個黑色的口罩御寒,下頜掩在豎起來的領口里,只露出一雙微陷的眼睛,不帶什么溫度地看著他。
湯君赫愣了一下,他意識到楊煊在等他,于是他加快了步伐朝他走過去,走到最后幾步的時候幾乎要跑起來。雪地很滑,他又走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要滑倒的時候,楊煊伸手扶了他一下,見他站穩(wěn)又松開了手,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朝前走。湯君赫跟在他身后,盡力比剛剛走得更快一些。
正當他走得有些吃力時,楊煊突然將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朝他伸了過來。湯君赫微微發(fā)怔地看著那只手,他不確定楊煊朝他伸出的這只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正猶豫間,楊煊朝他轉(zhuǎn)過頭說:“手。”
湯君赫回過神,短促地應了一聲,將手放到楊煊的手心里。楊煊握著他的手朝前走,步速也明顯放慢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湯君赫忽然出聲問:“哥,你開心嗎?”
楊煊瞥向他:“嗯?”
“你的托福成績很好,應該很開心吧。”湯君赫繼續(xù)說。
“沒什么可開心的?!睏铎涌粗懊娴穆氛f。他的音色一向有些冷,在這樣的雪天里似乎顯得更冷了。
“你很快就能離開這里了?!?
“你不也是,”楊煊側(cè)過臉看他,“很開心么?”
湯君赫想了想說:“如果是一年以前,我會很開心的。”還有半句沒說出口——“可是現(xiàn)在遇到了你。”
楊煊沉默了一會兒說:“離開總比留下來要好?!?
他們走到了公交站,天色尚早,等早班公交的人不多,車廂里空空蕩蕩,零星坐著幾個乘客。盡管已經(jīng)坐到了車上,不需要再走路了,但他們的手還是牽在一起。
公交車開過兩站,楊煊將口罩拉到下巴上,破天荒主動問了一句:“想過去哪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