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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替你還的人情你知不知道,”湯小年力道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你怎么不知道領情呢,還跟我擺臉色。”
“我自己的人情,我自己會還。”湯君赫寫著單詞說。
“你還,你怎么還?你還準備給他當牛做馬啊?”湯小年聽出他語氣中的不以為然,氣道,“搶了你的東西又給你一點一點地還回來,你還感恩戴德的,你傻不傻?”
又來了,湯君赫不想就這個問題和她爭辯,默不吭聲地寫作業。
“不還拉倒,我自己給他。”湯小年白了他一眼,沒趣地出了房間。
湯小年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在當天做成。她在客廳看著電視磕瓜子,時不時瞟向楊煊的房間,等著他走出來。
湯君赫做完作業,被湯小年叫出來吃水果。正吃著,楊煊從房間里出來了,朝衛生間的方向走。
“小煊,你過來看看這個,”湯小年努力做出和顏悅色的模樣,把身旁的兩個印著阿迪達斯logo的紙袋拍得啪啪作響,“阿姨特意給你買的,你去房間試試合適不合適?”
楊煊看也沒看,話也懶得說,好歹扔出了兩個字:“不用。”
湯小年被弗了面子,撇了撇嘴角。
“你阿姨的一番心意,你過來試試。”楊成川抬頭看著他說。話音剛落,楊煊就關上了衛生間的門,楊成川搖了搖頭說,“不懂事。”
湯君赫吃著他最不喜歡吃的梨,看著電視小聲說:“我就說。”
湯小年瞪他一眼:“你說什么。”
“我說他不會要。”湯君赫吃完了果盤里的梨塊,開始吃他第二不喜歡的蘋果塊,“我還說他會說‘不用’。”
“就你什么都知道。”湯小年沒好氣道。
湯小年話音剛落,楊煊就從衛生間走出來了。
“小煊,衣服和鞋給你放這了,”湯小年又緩下語氣說,“你別忘了試啊,不合適阿姨再給你換。”
楊煊沒應聲,徑自朝自己的房間走。
“過來吃點水果再回去。”楊成川伸手拉了一把楊煊的胳膊。
楊煊這次倒沒再拒絕,朝茶幾走了兩步,彎腰拿了個橙子,剛要起身,湯君赫把吃了一半的果盤朝他遞了過去:“給你吃這個。”
他把不喜歡的水果都吃完了,果盤里剩下的全是他喜歡的——芒果、草莓、香蕉、火龍果……湯小年看著他這個胳膊肘朝外拐的舉動,氣得牙癢,把瓜子磕得咔咔響。
楊煊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然后又掃了一眼旁邊的湯小年,嘴角微動,像是幾不可查地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回了房間。
湯君赫收回胳膊,鼓了一下臉頰,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起來。
楊成川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他這幾天有意觀察著湯君赫,發現這個小兒子唯獨在對著自己的大兒子時,眼神里才能看出些同齡人的生機來。只是比較頭疼的是,自己這個大兒子好像并不怎么想搭理他這個弟弟。楊成川嘆了口氣,打算過幾天再找時間跟楊煊談談。
那兩個紙袋子放到沙發上好幾天,楊煊也沒去動過。眼見著一周退換時間要過去了,湯小年見楊煊不肯領情,拎起袋子就去了百貨商場,把衣服和鞋全換成了適合湯君赫的款式和尺碼。
再次拎著紙袋子回家,湯小年的心里有些忿忿——這還是她第一次給湯君赫買這么貴的衣服,以前她給湯君赫買的衣服,要么是沒什么牌子的衣服,要么是品牌的折扣款,虧得她眼光還算不錯,湯君赫又長得爭氣,才沒把生活的困窘暴露得那么明顯。
周一升旗,學生們按照班級整整齊齊地站在操場上,無精打采地聽著臺上打了雞血似的“國旗下講話”。臨近結束,教導主任走上去,按照校規宣布了楊煊校外斗毆的不良事跡,當眾給了他一個記過處分,又取消了他的住宿資格,然后例行公事地讓楊煊上去念檢討。
楊煊一走上去,就引起了底下學生的一片騷動。剛剛被“國旗下的講話”搞得昏昏欲睡的學生們,一聽楊煊要上去念檢討,瞬間都來了精神——楊煊在潤城一中的名聲有一半都是念檢討念出來的,當時因為一中和十六中籃球隊互毆那件事,八個參與斗毆的籃球隊隊員依次上去念檢討,把臺下人念得全都蔫了,一眼掃過去,沒有幾個人是睜著眼睛的。楊煊是最后一個上去的,雖然聲調比起前面幾個還要更加無波無瀾,但單單是往那一杵,就讓臺下的人齊刷刷地仰起了脖子。
關于“周一念檢討的那個帥哥”的討論聲持續了足足幾周才漸漸平息下去,往后的每個周一早上,都會有女生在校領導講話時偷偷跟身邊人抱怨“怎么還不來個帥哥念檢討”,這幾乎成了頗具一中特色的一個話題。
楊煊自然是沒有聽邱莉的話把檢討背下來,他心安理得地拿著那張打印著檢討的a4紙,用極其平淡的語調把一份無聊的檢討念得毫無熱情。臺上人不知所云,臺下人只顧著看臉,等到念完最后一句“歡迎大家今后監督”,底下的學生中居然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把緊接著上去總結講話的教導主任氣得臉都綠了。
升旗儀式結束后,各班開始帶隊返回,走到教學樓里,隊伍就全都自動散開了。
湯君赫聽到周圍全都是議論楊煊的聲音,他的哥哥似乎不止吸引了他一個人的視線。湯君赫有些失落,他意識到自己只是臺下眾多仰望著楊煊的人中,并不占據優勢的那一個——雖然他們身上流著一半相同的血,雖然他們小時候度過了親密無間的一個月,雖然他們現在住在一個家里,雖然他們每天都會一起上下學,雖然他們改變了彼此的命運,但這什么都說明不了,楊煊甚至可能很討厭自己。他們之間的兄弟關系反而為他帶來了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突然在這一刻認清了自己對于楊煊的獨占欲——他無法忍受和別人看到一樣的楊煊,楊煊是他哥哥,而且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第二十九章
高二的期末考試在七月上旬的艷陽天舉行,懸在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刻不停地吹著風,伴隨著頭頂呼呼的風聲,學生們在試卷和草稿紙上奮筆疾書。
考試結束沒幾天,學校就召開了一場家長會,楊成川如今成了潤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不會在這種場合露面,更別提楊煊的幾張白卷讓他臉上極其無光。
湯小年卻很積極,下了班就打車去往潤城一中,提前十分鐘坐到了教室里。從湯君赫入學開始,湯小年從未缺席過他的家長會,這次也一樣。
湯君赫這次的成績也同樣讓她揚眉吐氣,只是這次她炫耀的對象從那些家長里短的街坊鄰居,變成了總是袒護著大兒子的楊成川。
省里近兩年從上到下都推行素質教育,潤城一中作為市重點更是推行的重點對象。成績單發到家長手里,又很快被收了上去,但湯小年眼疾手快地拿出手機把那張成績單完完整整地拍了下來。
開完家長會回家,湯小年把手機上的成績單拿給楊成川看,語氣不無炫耀地說:“還行吧?年級第二,也就語文和英語差了幾分,其他科目都比那個年級第一高。”
楊成川看著屏幕上的分數欄,一箭雙雕地夸道:“君赫的成績一直不用大人操心,是個聰明孩子,像你。”
“那可不,”湯小年一點都不謙虛,“我那是以前家里窮上不起學,要不怎么還不得是個大學生啊?”
楊成川欲抑先揚,笑道:“這話我信,就是……”他的話繞著舌根轉了兩圈,然后把這幾天的思慮說了出來,“我覺得這孩子心理有點問題,我讓小孫找了個心理醫生,過幾天讓她給君赫開導開導……”
湯小年警惕地看著他:“什么心理醫生?什么心理有問題?”
“上次那事,我想想,覺得有點后怕,”楊成川解釋道,“主要是害怕他的聰明用不到正道上……”這件事他琢磨有一段時間了,想到湯君赫當時說他想殺了周林時的神情,楊成川就忍不住冒冷汗——這件事若當時沒被楊煊攔下來,那不光他小兒子的前途毀了,他自己的仕途也會被毀了,到時候事情再經過媒體輪番曝光,他們家這筆舊帳將會被記者和公眾扒得一絲不掛。
因為這事,楊成川又后悔了一陣子,當時怎么就偏要把湯小年娶過門。誠然,湯小年從外表上看可以說姿色上佳,但內里卻是個沒文化的潑婦,一旦把她惹怒了,臟話渾話一股腦地朝外倒——湯小年教出來的兒子跟她也是一模一樣,看著乖順漂亮,扒開外表卻是個實打實的小惡魔。
楊成川自問這些年對湯君赫也不錯,過年過節沒少往他手里塞過錢和禮物,但這孩子一次也沒收過,打小就沒開口叫過他一聲爸,簡直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他倒也不指望湯君赫給自己養老送終,只是將來自己若真的有點小病小災,只怕湯君赫并不會向自己呈上一丁點孝心。
“你才心理有問題,”湯小年從楊成川手里搶過自己的手機,罵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要不是他沒告訴我,我早就把周林給捅死了,還用讓他活到現在?你的意思是說我心理也有問題啊?楊成川你少在那自作聰明了,仗著自己皮相好后臺硬做了個副市長,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要說聰明用不到正道上啊,你認第二潤城沒人敢認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