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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玄道:“他乃是活佛現世,慈悲六道。”
皇帝忽然從暗處大步走到一玄身邊,盯著他,說:“既然如此,朕就封他為第一高僧,他不是活佛嗎,不該保佑我大荊嗎!”
音調拔然升高:“出家人如何窺我大荊的江山,成我荊國的皇帝?!”
一玄被他癲狂的幾句話給震住了,月色隔著紙窗照上皇帝的臉,將他的五官映的刷白,一玄看見皇帝蒼老的容顏,想起睿思,忽然明白這出荒謬、妄圖不費一兵一卒就讓山河易主的想法從何而來了。
他不愧是山月親自挑選的徒弟,聰穎過人,心比水還清透,一玄當即撩袍跪下來,無不恭維懇切的說道:“陛下,他乃是您潛心向佛修來的血脈,您且見過就明白了。”
長安寺,火炬如龍,照亮了半個山巔。
火光遠遠映上窗戶,靈江睜開眼,看見趴在橘貓柔軟長毛里酣睡的禿毛小崽子,啄起被角拉至橘貓身上,將它們蓋好,這才展翅飛了出去。
落到一處樹梢上,看見山寺里的僧人和禁軍劍拔弩張,怒目相站,火炬照的人臉上明晃晃的。
為首的禁軍正要示意眾人沖進去,這時,寺門開了,一個身著僧袍的人邁了出來。
看見他,靈江眼里一亮,只見睿思身披白日里見的那身金紅色裟衣,手里握著一柄寶玉手杖,其裝飾無不奢侈繁華,在火光的照映下,金線在裟衣底下流轉,宛如九天鎏火,他神色莊重,常年浸淫在佛香禪經中,眉目之前帶著佛像如出一轍的悲憫,當真就如神佛下凡一般,一出現,當即唬住了現場的所有人。
睿思道:“走。”
那些僧侶安排好似的,魚貫而出,跟在他身后,浩浩蕩蕩穿過火光,其陣仗聲勢令人驚為天宮之景。
靈江瞧著,心想,殷十九也太會造了,自己看見都要覺得睿思是活佛了。
帝都這一天的深夜,很多人徹夜未眠,黯淡的黎明在天邊鑲上一道灰藍的云邊,一玄暗中活動了下酸疼的腿,看著龍椅上撐著額頭的皇帝。
男人側著頭,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里,幾道深刻的皺紋從那雙緊閉的眼里橫生出來,好像也帶了里面慣有的神色,有種說不出的狠厲。
宮殿漆紅的大門緩緩敞開,睿思身披裟衣,猶如遠赴天竺歸來的得道高僧,以長安寺僧侶的身份第一次踏入了這座宮殿。
他目不斜視,從清晨薄薄的霧氣中穿過長長的回廊,遇見來回奔波的婢女和太監,有人站立靜候,有人好奇張望,他的心平靜如水,冷漠的想著什么。
多年后的一天,他獨自走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回廊里時,忽然想到,自己那時心中想的是,將有一日這些人見到我,需三跪九叩,奉我為尊。
第79章 佛火小鳳凰(八)
這天清晨, 很多人都曾親眼見過身披袈裟的僧人,陽光從他身后升起,照著他的紅裟,滾起一身細碎的金芒, 他的鞋履潔白, 踩在皇宮的青石板上, 猶如踏雪而來。
皇帝從幽暗的宮殿里放眼去看,被陽光刺傷了眼, 微微遮擋后,才看清佇立在殿前的僧侶。
只是一眼, 就讓他震住了。
臺下的少年像極了二十年前年輕的皇帝, 一模一樣俊朗的五官, 一模一樣沉靜內斂的氣質, 甚至是一模一樣藏匿在眼眸深處,只有權謀者見權謀者,才能看清的野心。
皇帝的胸腔震撼著, 他看著睿思, 就好像看著另一個自己, 比如今心里壓抑著血腥黑暗過去的、更加干凈肆意、無所畏懼的自己。
少年施施然而站, 平靜的對上皇帝的眼,唇角含著一絲微笑,默默打量這座王宮, 他從未來過這里, 卻仿佛早已經唾手可得。
皇帝按住龍椅的手背繃起青筋, 眼瞪到極大,眼球布滿血絲,嘴唇隱隱發顫。
睿思見他無聲力竭之姿,收回了目光,輕輕眨了一下眼,剎那間,已然換上一副純良的模樣。
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皇帝從瀕臨驚駭的情緒中回神,再去看少年,方才的種種都看不見了,如同一場幻覺一般。
皇帝緩慢的呼吸,心有余悸的品味著那種恐怖的危機感。
迎著陽光,他看見一個像極了自己的僧人。
神佛之像。
皇帝垂著眼皮,心里想著,生了自己臉皮的佛,這不是說……
一旁的一玄忽然低聲緩緩道:“供佛,方得萬古長青,陛下,是為了您呀。”
皇帝一愣,暗沉沉看了他一眼,終于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看著眾人,總算從看見少年后心里升起的惶恐中回過神來,負手道:“神佛一路奔波,想來是勞累了,來人,將子蔚宮收拾出來,先請神佛去歇著。”
太監公公立刻應了一聲,側身走了幾步,手里的拂塵換了方向:“神佛請。”
皇帝又道:“一玄禪師一起去吧。”
一玄詫異,想撩起眼皮看他,又努力忍住了,合掌向他行禮,默默跟了上去。
他們剛進到子蔚宮里,宮殿的大門豁然關了起來,在漸漸縮小的門縫里,一玄看見無數披甲執銳的禁軍奔跑過來,如同銅墻鐵壁,將殿門守死。
他們被軟禁了。
直到確定殿門打不開,一玄懊惱的低聲說:“皇上不相信我們。”
睿思回頭打量子蔚宮,將權杖放到一邊,說:“未必,起碼他沒將我們直接打入地牢。”
他走到里面,坐到鋪著金絲玉縷錦被的軟塌上:“一夜沒睡吧,過來歇一會兒。”
一玄眼底發青,他正處于長個子的時候,不經常熬夜,小跑過去,低聲說:“爺還在宮里,如果皇上不肯立你為太子,是不是就要動……”
睿思伸出手指抵在他唇邊,打住他的聲音,將他拉到軟塌上,自己向后躺下去,以手為枕,斜眼看他:“不該操心的事別操心,小禪師,你念禪給我聽吧。”
一玄想說,你也沒比我大,不過他不敢說,水粉色的嘴唇糯糯的動了動,最后還是安靜的坐到了軟塌的另一頭。
睿思出現在皇宮里,不等皇帝說明,只要沒瞎的人就都看出來了,這副和老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隨時隨地在宣告著自己的身份。
只要是皇帝游歷天下,微服私訪,不弄出點風流韻事,帶回來幾個小野種,好像就白出去了一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