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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成瀾將海東青放到床旁的鳥架上,帶笑的嗯了一聲。
靈江便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歪在墻邊上,懶洋洋說:“大總管今晚吃魚吧。”
連按歌發現它竟然沒懟自己,好奇道:“為何?”
靈江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我看你挺會挑刺的。”
連按歌:“……”
連大總管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墻角那柔軟的一坨黃色,牙根發癢,頭也不回的說:“十九爺,我能趁鳥之危一腳踩死它嗎?”
殷成瀾頗為無奈:“別鬧了,去將東西取出來,我有事問它。”
連按歌心里那個氣啊,他老大一個人會跟鳥鬧嗎,他就跟它鬧了,這玩意能算得上是鳥嗎。
靈江則因他那一句喚殷成瀾的稱呼撩了撩眼皮,不過渾身酸疼,沒想太多。
連按歌將一只畫卷遞給殷成瀾,鋪開后是一張寫意的墨畫。
“見過嗎?”
靈江慢吞吞站起來,撲棱小翅膀晃晃悠悠飛到擺放花瓶的紅木高幾上,看過去,愣住了。
寥寥幾筆勾勒出長身玉立的身姿,縱然畫的簡潔,卻依舊能看出畫上的人豐神俊朗、倜儻沉靜。
畫的正是他本鳥。
靈江并不打算讓自己的人形暴露給殷成瀾,甚至從未想過,但殷成瀾怎么會有……他腦中僅是一瞬間的困惑,然后極快的反應過來,是跟著他們的影衛齊英干的好事。
靈江轉過幾個念頭,垂眼慢條斯理啄著自己的小翅膀:“見過。”
既然他有自己的畫像,也應該會知道人形的自己和季玉山下山走的那一遭,他通人性,季玉山身邊出現個人,他若是不承認,是說不過去的。
但現在的關鍵是,殷成瀾可否知道自己是人又是鳥。
殷成瀾打量著畫卷上的人:“他姓甚名誰,師從何處,從何處來,又到何處去?”
雖然靈江這副鳥樣時沒有眉毛,但依舊皺了皺,理直氣壯道:“一概不知。”說完,感覺到落在身上打量的目光,靈江便往高幾花臺上半死不活的一趴,任由他隨便看,能看出來問你叫爹。
“你調查他做甚么?”想了想,靈江還是問。
連按歌道:“這是你一只鳥該問的嗎。”
靈江看也不看他,諷刺道:“這個問題是你該問一只鳥的嗎。”
牙尖嘴利,讓大總管十分像掰開他的鳥嘴數一數到底長了幾顆牙。
殷成瀾放松身體靠著床欄,他不知是剛剛喝了什么藥,眉眼流露出倦意,顯得有些柔和:“江湖上出了這么一個武功高強、身份不明的人,馭鳳閣竟然連他的名字和來歷都查不出來,身為閣主的我豈不是會很慌。”
他說著慌,賴洋洋半闔著的眸子卻透露出深沉銳利的幽光,再配上蒼白的臉色,讓靈江看了,又心疼又想打死他。
他這便明白了,什么慌,不過是這個男人習慣懷疑所有人和事,縱然腿腳不利,卻握著遍布天下的線,栓著五湖四海的人,將他們一舉一動收入眼皮下,只有隨時隨地的掌控著,他好像才能睡著覺似的。
靈江收回目光,翻了個身坐起來,事不關己道:“哦。”
就當是他聽見了,然后跳上窗臺,淡漠的擺了擺小翅膀,和他再見,飛走了。
連按歌啪的一聲關上門窗,將畫卷放到一旁,臉色特別不好看:“什么態度嘛。”
殷成瀾用手按按眉心:“還沒查到?”
連按歌又看了眼畫卷,“查不到,除了季公子之外,跟這個人有關的都查不出來,不如我從季公子身上試試?”
殷成瀾搖頭,“算了,無關緊要的人,不至于為了他觸了嚴楚的逆鱗。”
就如靈江所想的那般,殷成瀾太過于習慣去掌控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猜忌懷疑,殷成瀾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驚弓之鳥,被嚇怕了,以至于只有握著所有人的命脈,才能睡得著覺。
見他精神不濟,連按歌簡單收拾了下臥房,將海東青放到肩頭帶走,端著藥碗和盤子往外面走,“你休息吧,明日還要見嚴楚。”
出去帶上了門。
殷成瀾墨發鋪在枕頭上,側頭看著畫卷上陌生的人,神經質的猜疑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疲憊不堪又難以入睡,他試圖閉上眼,片刻后又睜了開,苦笑起來,幽幽嘆口氣,暗道:“這臭毛病什么時候才能好……興許只有那個人死了之后吧。”
第16章 魚戲葉(十六)
靈江不知去哪摸了一壇酒,掛在小爪爪上帶到了幼鳥舍里,是夜,他就窩在鳥窩里,蹲在酒壇子邊緣,時不時啄上一口,瞇眼望著天邊冷清的月光。
他的窩里看不到峰頂懸著的倚云亭,自然也看不到藏在嶙峋巨石之間的府邸,靈江默默啄著酒,好像有心事,又好像沒有心事,就這么有一下沒一下的喝光了一整壇。
翌日醒來的時候,靈江是從酒壇里邋里邋遢的爬出來的,身上的茸毛和羽毛揪成一縷一縷的,抖都抖不開,額上那撮羽冠也沒精打采的垂在眼前,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搖晃,跟個劉海似的。
他打著哈欠,渡步去喂鳥的水槽邊漱口洗臉,頭頂的幼鳥一大早便起來進行日常晨飛訓練,幾日沒見,這群從甄選大會里選出來的鳥崽子已經長大了一圈,展翅滑翔的姿態猶然可見成年信鳥英姿勃發的雛形。
信鳥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天空上。
作為已經被拍死的前浪,靈江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浪一下,將殷成瀾手里的海東青拍死在怒波浪濤中,省的看見眼煩,想至此處,他斗志頓時昂揚,一頭扎進水中,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然后一飛沖天,沖出水面,邊飛邊抖水的朝峰頂飛去。
正站在訓鳥場上拿著五色旗指揮信鳥的訓鳥人莫名其妙被濺了一臉水點,憂郁的抹了一把臉,希望不是哪知小鳥沒憋住,那啥啥了。
書房里雕花的門窗竟嚴絲合縫,一扇都沒開,靈江耳尖,聽到有聲音傳出來,就避開暗中的影衛,藏到了飛檐下的橫木上,尋了個舒坦的姿勢蹲好。
屋里,嚴楚將一根銀針從殷成瀾的腿上捻了下來,那針和尋常的不一樣,牛毛細,卻很長,足有成年男子巴掌那么長,通體銀色,有光落在上面時就泛過一道寒冽,針的一頭和常見的直挺挺的那種也不一樣,而是打了個彎鉤,有點像釣魚時用的鉤子。
他手里的那根鉤子上隱隱泛著烏黑,嚴楚將銀針丟進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水中,就看見那上面的烏黑像墨水似的散開,一圈一圈蕩過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