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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依山而起,高有三層,藍綠琉璃鋪頂,左側臨千丈絕壁,陡峭巍峨,右側倚汪洋大海,能聽怒濤,而那座聽海樓便在著群山起伏的最高處盤踞,清晨云霞四披,夜里舉手可摘星斗。
府邸里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林木蔥蘢,清幽典雅,奇花異草多不知名,靈江將季玉山的袖子啄了個洞往外看,這才發現那座在山腰間望見的懸空的紅柱和飛檐只是聽海樓里一處亭子,名喚倚云,倚云亭建在一塊飛來石上,故而才好似懸空。
站在聽海樓里,望腳下漠漠中原如帛如錦,盡收眼底,風起云涌,當真是如臨仙界,但凡登上峰頂進過聽海樓的人,無一不令人贊嘆。
大總管連按歌在門口相迎,此人身量修長,年紀不大,長得豐神俊朗,一雙眼卻泛桃花,見人三分笑,看起來像是極為好相處。
靈江從袖子里的小洞看見他,心道一聲:“老狐貍。”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季玉山仍舊被聽海樓之景所震撼,意猶未盡的從蒼莽壯闊的風景上收回視線,感覺胸腔都好像被山風盈滿,清冽的風將身體里的濁氣,心里的煩苛冗雜都吹散,只余下一腔自在肆意,心情都變得更好了。
他忍不住贊嘆:“此府邸選址、建造、格局真乃巧奪天工,大氣渾然,能建此邸之人,必定是生了個七竅玲瓏心。”
連按歌笑了下:“聽海樓是閣主親自繪圖帶人開鑿的?!?
季玉山更是震驚了,從眼角眉梢流露出無比欽佩的神色,直抒胸臆高聲道:“殷閣主真乃當世絕妙之人?!?
見他這副表情,連按歌在心里涼涼地想:“可不是妙嗎,不然閑的蛋疼才能在山頂劈出一座樓閣。”
袖子里的靈江默默打量四周,也在心里想:“故意住的比鳥還高,果然有病?!?
連按歌將季玉山帶到了二樓殷成瀾的書房中,讓他暫且等候,他去請閣主出來,季玉山道了謝,望見連按歌離開,就背對著屋門,小心翼翼抖了抖自己寬大的廣袖,小聲說:“靈江少俠你還在嗎?”
袖子里的小黃鳥端著清冷高傲的樣子,嗯了一聲。季玉山道:“你要不要先出來藏起來,等一會我們說完話,我給你一個暗號,你便現身問他要不要訓你?!?
靈江知曉季玉山必定不如他本身所展示的平凡尋常,不然大總管根本不會將他直接引到殷成瀾的書房里,不過不管他是什么人,靈江都是不感興趣的,也不好奇他要和殷成瀾說什么,于是毫不猶豫就從季玉山的袖子里鉆了出來。
這時,書房的門也恰好被推了開,在門開的瞬間,靈江飛出窗外,倒掛在了屋檐下面。
屋里傳來的并不是腳步聲,而是像馬車的車輪緩緩滾動的聲音,接著,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喚了一句‘季公子’。
靈江倒掛在屋檐下,想到這三個字是從誰口中說出來的,就忍不住從敞開的窗戶縫里偷偷瞧了過去。
而他沒料到這一瞧,便誤了終身。
第6章 魚戲葉(六)
屋里的青紗帳幔被風撩了起來,輕柔曼妙的在風中起舞,靈江的小圓眼里倒映出一張臉,那張臉不知道是怎么生的,英挺逼人,格外俊美,如果大總管連按歌已經算得上好看,那殷成瀾便是比他還要好看百倍千倍。
他的肩背挺闊筆挺,顯得整個人氣宇軒昂,而他的五官如雕刻般的分明,劍眉橫斜,目似寒星,看人時眼神頗有剛毅之色,瞳仁漆黑,深邃的近乎銳利,但他并不凌厲倨傲,而是像一柄上古流傳的寶劍,鋒芒內斂,只留下沉靜如水的風華。
靈江幾乎看的癡了,他顯然沒料到殷成瀾竟然長成這個樣子。
他來之前心心念念的是這個人的訓鳥術,等現在見到了真人,竟將那什么要不要訓鳥拋到了腦后,管他愛訓不訓,滿眼都是這個人說話微笑的模樣,滿心都是‘他竟是這個模樣’。
連按歌推著殷成瀾走到書桌旁,靈江一愣,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殷成瀾竟然是坐在一只通體碧綠的輪椅上。
他忽然間就想起來,馭鳳閣里的屋子、亭廊、禽舍都是沒有門檻的。
靈江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的這個人,就像是發現了一柄藏在朱砂里的劍,先是能看見劍身清晰的輪廓,雪亮的刀刃,感受到古劍的鋒利和鋒芒,再往下一點點撫去剩余的朱砂,直到握在手里時,才終于看清原來上古神劍是斷的。
他遺憾斷劍,卻又隱隱覺得,即便是斷了一半,余下的刀刃也能輕而易舉斬斷世間所有的神武利器。
完整的上古神劍過剛、過銳利,過孤傲,橫沖出世,必將使天下顛覆,而斷劍殘缺、內斂,克制,將一身鋒芒藏進遺憾之中,縱然出世,卻能護九州風雨太平。
殷成瀾給靈江的就是這么個初次印象。
倒掛在屋檐上的小黃鳥陷入波瀾起伏的沉思中久久,久到沒注意季玉山已經和殷成瀾說罷了話,正將手握起放在唇邊別有深意的干咳。
“咳咳,我說完話了?!奔居裆窖劬咧氤ㄩ_的窗子,又微微抬高一點語調:“我話說完了,咳咳?!?
他面前的殷成瀾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在季玉山每說一句‘我說完了’之后,就禮勢周全的回上一句:“好的,有勞季公子了?!?
季玉山干笑:“我真的說完了,什么話都沒有了?!?
殷成瀾微笑看著他:“是的,季公子說完了,有勞季公子了?!?
季玉山險些被急的要吐血,眼見連按歌就要開門送客,他三步并作兩步忽然走到一扇窗子邊,在兩雙目光注視下猛地推開:“我真的說完話了!”
話音剛落,只見屋檐上有什么一閃,便直直掉在了窗臺上。
殷成瀾挑起一端眉梢,從季玉山身后看去,就見一只小黃鳥四腳拉叉的趴在窗臺上,渾身圓鼓鼓的,翅膀上的絨毛亂糟糟的,頭頂的一撮冠毛也亂糟糟的,他幾乎不敢承認這是個鳥,還以為從天而降的一只蠢鵪鶉。
看見靈江,季玉山終于松了一口氣,轉身道:“我說完了,就先告退了?!彼T外走,快走到門口時轉頭道:“連總管不送送在下嗎?”
然后連按歌便被稀里糊涂的支走了,留下殷大閣主和鵪鶉……不是,靈江面面相窺。
隨即,殷成瀾收回視線,放松身體靠在輪椅上,隨手拿了一本書放在膝頭翻閱起來。
靈江終于回過神來,磨磨蹭蹭從窗臺上爬了起來,張開小翅膀撲棱兩下,抖了抖渾身的茸毛,還記得抬起爪爪抓了兩下頭頂的呆毛,然后張開丫形小爪邁過窗棱,走到了擺放在窗臺邊的書桌上。
殷成瀾用余光掃到這只小鳥的動作,也不言語,只覺得有點好笑,心里想道連按歌這個老狐貍,關卡設置的是個屁,叫這么一只蠢東西都能飛上來。
靈江在桌邊站定,別別扭扭揚起腦袋去看男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本心里的打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目光只要落在殷成瀾的身上,就會像糖稀似的粘住,同時,他渾身的感官都像不好使了一樣,全部凝神在了一雙眼睛上,嘴也不會說話,只能就這么直勾勾的瞅著他。
連按歌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小鳥:“從哪飛來的,咦,有腳環,是閣里的?!?
殷成瀾似笑非笑瞥他:“我依稀記得有人信誓旦旦向我保證過,他設置的關卡,連個麻雀都飛不出來的。”
連按歌見小黃鳥這副直眉楞眼的蠢樣子,說:“估計誤打誤撞上來的,我給它弄下去?!闭f著便要去捉靈江。
他的手剛挨到小黃鳥,那鳥忽然一抬眼,看了他一下。
它的眼烏溜溜的,泛著一點剔透的眸光,然而就那一瞬間,連按歌猝不及防和它對視上,卻分明感覺到了那雙小圓眼閃過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