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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館客楊立,年貳拾玖……”斟驗過所的士官看到此處抬了下眼睛。
唇上粘了兩撇胡子的陳守逸,穿著普通士子的幞頭襕衫,牽馬而立,鎮定自若地面對他的打量。
軍士沒察覺什么異常,低下頭繼續念:“……得萬年縣申,因兄早亡,欲奉嫂、侄歸于本貫……哦,原來令兄……”他看了一眼陳守逸身后的馬車。有人望過來,臉涂得蠟黃、一身仆婦打扮坐在車轅上的徐九英連忙坐直了身子,做出低眉順眼的模樣。
“是啊,”陳守逸用幽州方音嘆道,“京城米薪甚貴,兄長生前僅為小吏,某又屢試不第,囊中羞澀,無力供養長嫂,只能暫歸鄉里,另想辦法?!?
“可憐,可憐。”士官這些年見過不少落第舉子,對他的景況十分同情,并不留難,很快就將過所交還于他。
陳守逸接了文書,連聲稱謝,不多時車馬開拔,駛出城門。
出城以后他們等了一陣,安排護送的十來個暗衛也各持文牒陸續混出了城。陳守逸見人到齊,將馬交給原先的車夫,自己親自坐上了趕車的位置,卻并不往幽州,而是一路南行。
“你方才用的過所……”轆轆聲中,帶著小皇帝坐在車內的太后忽然問了一句。
不等陳守逸說話,徐九英已先笑了:“還用問么,他偽造的嘛?!?
陳守逸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車內沉默片刻,響起一聲苦笑:“這種事你們倒是輕車熟路。”
就陳守逸剛才的表現,再加上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西川跑回來,想必不是第一次這么做了。
徐九英聽這語氣不對,馬上指著陳守逸撇清:“全是這壞胚干的,跟我可沒關系。我頂多就是出過點主意?!?
“出主意的才是主謀,”陳守逸淡定接口,“奴婢幫兇而已。”
徐九英被他拆臺,氣得揪他胡子。誰想那胡子粘得十分牢固,她揪了幾下都沒揪下來。陳守逸被她揪得嗷嗷直叫,連聲討饒:“錯了錯了,奴婢錯了,太妃別揪了?!?
“這么緊,你用什么粘的???”徐九英松開手,有些好奇地湊上去看。
陳守逸單手捂著臉,心有余悸地回答:“魚膠。”
“胡扯,”徐九英笑斥,“魚膠怎么可能粘成這樣?”
“那是因為奴婢特別處理過呀……”
太后觀察了這幾日,已知這兩人一聊起來就容易離題千里,只得出聲將他們拉回來:“現在要往哪里去?”
“奴婢回來之前就擔心京中生變,”陳守逸回答,“所以委托父親……就是陳中尉,向香積寺派駐人手,以便接應。太后的兩位高堂也是以進香之名送出城的,應該也已經到寺中了。我們現在趕去,正好與他們會合,明日一早就可以動身前往子午關?!?
太后也覺這安排甚妥,暗自點頭。
“奴婢知道……”陳守逸頓了頓,又低聲道,“按國朝律例,私造過所,應處一年以上流徒。然而事急從權,不得不為。”
“你明白就好?!碧笠恍Γ胚^不提了,不過心里對陳守逸已隱然有幾分欣賞。
聰敏機變,體貼入微,忠心耿耿,還分得清輕重,也不知徐九英是怎么挑中這人的。透過簾子,并排坐著的徐九英和陳守逸有說有笑,哪有一點倉皇逃亡的模樣?太后注視著兩人的背影,目光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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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積寺座落于京師南面的神禾原上,距離玉京大約三十里。此寺依山臨水,寶殿莊嚴,舊時香火極盛,只是后來遭逢戰亂,殿、塔多見損毀,不復往日光景。
徐九英一行人在入夜以后抵達寺內。
陳進興原有一名養子任職功德使(注1),陳守逸便通過他與香積寺保持聯系。這日出發現,他也提早向寺中遞了消息。因此他們抵達之時,不但寺內一切已安排妥當,甚至還有人到門口恭候。
車馬駛近,徐九英先“咦”了一聲,說:“怎么是他?”
陳守逸抬頭望向寺門。立在石階上的人影只作普通士人裝扮,卻是長身玉立,氣度不凡,不是姚潛是誰?
姚潛也第一時間認出了徐九英和陳守逸,向著馬車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