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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璟像個壞掉的人偶,喃喃自語良久,才意識到聞書遙一直在看她。
聞書遙緊緊貼著衣柜的門,好像這是她在天地間唯一能夠依靠的東西。她抓緊它,便什么也不害怕了。氣急敗壞的父親,傷心欲絕的母親,滿室狼藉,哭天搶地,這樣的戲碼總是不厭其煩地頻繁上演。聞書遙見得太多,聽得太久,多到麻木,久到厭倦。
康璟如夢初醒,眼淚又止不住地落下,“遙遙,你別怕,你別怕……”她的安撫之聲如此脆弱無力,連她自己都底氣不足。康璟不知道還能對女兒說什么,便留下兩百錢,自己也踉踉蹌蹌地出門去了。
屋內一片寂靜,仿佛又回到小學二年級那晚,全家只剩下聞書遙,她永遠是被遺忘的。聞書遙想起母親離開時消瘦而倉惶的背影,心里忽然間涌起難以遏制的疼痛。
那就是了。
良辰美景之后的奈何天,花好月圓之后的物是非。
母親的愛這樣卑微,這樣可憐。彼時的她心里還開滿絢爛恣意的鮮花,守候著那白雪翠竹般的少年郎,美得好像不勝人間。她拋棄身邊的一切,愛情成為她唯一的陣地,她以身心堅守,可換回來的卻是甘心赴死也留不住的殘像。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要撐下去,或許她一直活在很多年前的那一幕里。
聞昭然將他的情敵一拳打翻在地,然后說:“康璟,我不許你和別人處對象,因為我要娶你!”
亦或是更多年前,她自己站在老師的辦公室里,許下承諾,“我就看這位同學順眼,等我畢業了是要嫁給他的。”
多么美好,多么溫暖。
聞昭然不是好丈夫,更不是好父親。可康璟也不是稱職的母親,她只為愛情活著,不為家庭活著,聞書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帶品。
康璟并不明白,聞書遙這么用功讀書,是希望能夠考上一間優秀的大學,彌補母親年少時代的遺憾。然后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父親面前,再也不用接受他的施舍。聞書遙希望到那時候,母親也能和自己一樣理直氣壯。
這便是她最大的秘密,她一個人埋藏了很多年的心事。可是現在,單梓唯知道了一切,她該如何是好?
聞書遙的手觸碰到門邊,發現鐵板的溫度都比自己暖和。
單梓唯坐在凌亂的衣服和被子中間,陽光映在他臉上,渲染得好像是一尊柔美憂郁的雕像,恍然不真切。聞書遙拼命地眨著眼,不讓淚水溢出眼眶,卻也實在是笑不出來。
他們毫無頭緒地對視。
聞書遙不敢去看單梓唯的表情,因為她不能容忍他的眼神里帶有一絲一毫的憐憫與同情,那會讓她生不如死。她甚至希望他是噙著嘲諷的冷笑,滿不在乎地輕賤自己,那樣的話,她還尚可短兵相接。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鈴聲。
聞書遙看到是單梓唯放在自己床邊的手機響了,他幾乎是同學們中間唯一用手機的人。
鈴聲打破沉靜,異常刺耳,所以沒等單梓唯說話,聞書遙就順手按響接聽鍵。電話那邊吵鬧喧囂,男人的聲音似曾相識,劈頭蓋臉,
“我擦單梓唯,你他媽怎么才接電話?你昨晚去那個馬子家里了吧,也不和哥匯報一下結果如何?你不是和我們打賭一定能拿下她的嗎,要是你贏了老子從今以后就把兄弟們劫來的錢和你四六分賬,你到底上沒上啊……”
單梓唯一個箭步沖過來,搶過電話,直接按了關機鍵。他抬起頭望向聞書遙,眼里閃過一絲警惕和戒備的神色。
聞書遙記得,那是章魚哥的聲音。
“為什么關機?”她開口,聲音沙啞。
“估計是喝醉了,胡說八道。”單梓唯笑得溫和。
可聞書遙不依不饒,“怎么不回答他的問題?”
“什么問題?聞書遙你可別聽他亂講。”
眼前的少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不慌不亂,每一句話都渾然天成。他臉上的傷口還在空氣的塵埃中囂張地裸|露著,仿佛赫赫有功的勛章般展示著自己的勇敢和無辜,可是為什么聞書遙忽然覺得這張臉讓她惡心。
她冷笑著睥睨男生,“你昨晚本來打算做什么?”
“聞書遙,你聽我解釋。”單梓唯上前一步去拉她,她卻猛然向后退去。
男生看到她眼里顯而易見的厭惡和失望,甚至還有一絲后怕——聞書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懊悔,這樣從心底討厭一個人。
單梓唯知道只要這個時候自己肯花一點時間和心思去辯解澄清,還是可以挽回他在聞書遙心里的形象的。可是他看著她嘴角的笑容,分明一觸即碎,脆弱地就快掉下來。她的眼角紅得好像染了胭脂,站在被她父親踏過的一地銀白色碎片中間,有一種讓人不忍欺騙的悲哀和柔弱。
單梓唯垂下頭,他此刻只能說一句話,“對不起。”
“請你離開。”聞書遙的聲音很輕,不像以前和他說過的任何一句話。即使被流氓包圍她都不曾示弱,面對父母間的爭吵也可強顏鎮定,從未如這樣的疲憊和倦怠。
她說:“單梓唯,請你以后不要再和我說一句話。如果在班級里面撞見就假裝不認識,我怕自己哪一天會突然忍不住再當眾給你一拳。我不介意你把今天所聽到的事情告訴同學們,不過如果你這么做了,我會恨死你。”聞書遙又搖搖頭,像是自嘲,“你怎么會在乎別人的感受呢,我真是鬼迷心竅,居然會相信你,居然——”
“你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和任何人說,我保證。”
單梓唯離開的時候好像是留下這么一句話,不過聞書遙已經不在乎了。她面無表情地清理干凈地上的碎膽,把水壺扔到樓下的垃圾桶里面。然后和往常的周末一樣坐到書桌前,打開練習冊和參考書。
房間里還殘留著單梓唯身上的氣息,就在晚夜,她還有過片刻動容。她竟然真的以為自己和他可以是同路人,哪怕只有一秒的心意相通。
荒謬至極。
那個周六的上午,聞書遙一口氣做了七套卷子,直到餓得胃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