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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綺雯抿抿唇,狹長動人的丹鳳眼微微瞇了一點看著我:“那你說,究竟是什么事情。”
我在腦子里飛快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后盡量的將想要表達的意思用工整的話語表述出來:“是這樣的,張小姐突然被人誣陷說涉嫌一起綁架案,但是她并沒有做過,由于有人在背后暗箱操作,所以我們的訴訟全都沒有效果,現在如果再不能趕快反轉局面的話,張小姐就真的要被當成嫌疑人給抓走了,我們實在都是沒有辦法,這才來向您求助的。”
我自以為這一番話說的固然真情實意全在其中,卻沒有想到,黎綺雯聽完之后,勾起一點唇角露出個略略有些諷刺的笑容來:“張語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可以摸著良心說與我并沒有半分關系,從前我也天真過,真以為能把一個倔強到了極點的人給拉回來,可是到了現在我才知道,有些人啊,她之所以深陷泥潭無法自拔,那都是因為第一步是她自己邁進去的,沒有人強迫她,自己種下的因,不管結出來的果子是甜還是苦,都沒有資格去質疑和抱怨,你我都是成年人了,這點道理難道還要我提醒你嗎?”
我怔了一下,聽黎綺雯這個意思,張語綺從前果真是個警察,且還是由于某些原因一步一步墮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來的,以前黎綺雯也曾經伸手幫助過她,卻沒有效果。但是我作為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對于她們兩個之間的往事一無所知,單單憑借著這幾句話實在是想不到什么,聽的云里霧里。
我試探性地妄圖爭取最后一絲生機:“但是前輩,我們做警察的,不管是什么人,我們要堅持的不都應該是還他人一個公道嗎?前輩作為一名有著多年經驗的老人,對于我來說您就是老師了,晚輩剛剛做這一行,卻也明白這個道理,現在張小姐正是那個無辜的受害者,我們應該盡力去幫助她、還她一個清白啊,不是嗎?”
黎綺雯看著面前這個據理力爭得面紅耳赤的男孩子,有些微訝,她沒想到自己已經潑了那么多冷水,這個孩子竟然還能堅持著說下去,也真是挺不容易的了。
這一下黎綺雯對他的印象倒是一下子改觀了許多,起碼比上次在商場強了,那個時候她正在氣頭上,聽張語綺說什么貼身保鏢,還以為是編出來的,實際上是張語綺養的小白臉呢。不過,現在他這是在做什么,和自己講警察該干什么嗎?
那么……警察究竟該干什么呢?
黎綺雯盯著面前那大半杯褐色的茶水,不由自主地出了神,思緒仿佛變成了一只小船,順著記憶的河流慢慢地滑到了從前的歲月。那時候,她和張語綺大約也就是像這孩子一樣的年紀,剛剛進了警局,穿了一身整齊又精神的制服,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后來的日子確實也是那樣的,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她們興趣相投,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最好的朋友。再往后,她們漸漸地都各自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室,本以為是約定好了的一輩子的朋友,沒想到禍從天降,不知怎么回事張語綺家里就突然出了變故,她老公因公殉職,當時張語綺剛剛生完孩子,身體還很虛弱,她擔心張語綺會承受不了這么大的壓力,還主動去找了張語綺,希望能給她一點幫助,沒想到,等自己過去的時候,卻被告知張語綺也已經不在了,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她真就以為張語綺當時是一時想不開才扔下自己尚且不足月的兒子去自殺殉情了,還實打實地悲痛了好長時間。可她萬萬沒想到啊,有生之年還能活著再見到張語綺一面,只是物是人非,這些年過去了,她幾乎是一點都沒有改變,那張臉依舊五官精致,妝容得體,滿滿的都是膠原蛋白,身材也前凸后翹,完全保持了少女般的模樣,只是旁邊的人變成了郭深——這個整個帝都無人不知的黑幫老大。而昔日那個熱情飽滿、蓬勃洋溢的張語綺,也搖身一變成了一朵帶刺的玫瑰花。
她原本還以為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張語綺那一次一次冷淡的面容,一句一句冰涼的話語,就像一盆盆數九隆冬時節里的冷水澆頭而下,將她一腔熱情終于弄得全部磨滅了,而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不再去操心張語綺的事情了,這個孩子卻又突然跑了出來,一口一個前輩的叫著,真讓她恍惚間仿佛透過這個孩子看到了當初的那個天真的自己。
思及此,黎綺雯涼涼的垂下意氣風發的眼角:“你為什么就一定能夠保證張語綺是無辜的呢?”
我本來說的滿腔熱血沸騰,覺得自己慷慨激昂甚至很有道理,把自己都給感動了,瞧見黎綺雯微微有些愣怔的模樣,還以為是要把黎綺雯給說動了,正準備接著往下說的時候,沒想到卻聽見這么一句,她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過于尖銳,一下子把我給打懵了。
我為什么相信張語綺一定是無辜的……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突然泄了一口氣,就像是一只原本膨脹的看起來珠圓玉潤的紙老虎突然被針捅了一下,沒幾秒鐘就坍塌下去,成了一團爛紙。不知怎么回事,心底竟無端生出幾分沒來由的害怕來。對于這件事情,我一直是對張語綺沒有做過這種事情深信不疑的沒有錯,所以才能一直堅持著想要為她討回公道,可是現在被黎綺雯這么一說,我卻心慌起來。
腦子里“嗡”的一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笨拙地出現,略略有些顫抖,好像是舌頭打了結:“因為……”這兩個字一出口,我卻再也不能接著往下說下去了。
我該說什么呢?捫心自問,我這么堅定不移地相信著張語綺,其實大部分原因都是出于我對她的愛,所以信任感是不必多說就油然而生的。可是現在當著黎綺雯的面,這些話我不能說出來。
我將手心里的那片衣角小心翼翼地握了又握,聲音顫抖的越來越明顯但還是十分執拗地堅持著說道:“她不會的……”
黎綺雯不做過多表情,只從牙縫之間擠出來一個輕輕的嗤笑,繼續問道:“你怎么就那么確定她不會呢?你覺得自己很了解她嗎?”
猛地一下,我怔在了原地,再發不出了一個音節。說的也是啊,我與張語綺從見過第一面到現在,掰著手指頭數數日子,一共也不過才個把個月罷了,我這么相信她,是真以為自己很了解她嗎?
我看著面前這個眉眼冷靜、平淡無波的女人,覺得自己仿佛是正看著一面鏡子,黎綺雯字字句句問出來的問題,似乎全是從我內心深處發出來的,直擊我最不敢面對的地方,仿佛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一下子擊中了我整個身體里最最柔軟的所在。
是啊,其實直到現在為止,我對張語綺其實都并沒有什么了解不是嗎?除了知道她的姓名和一些基本情況之外,我還知道什么呢?憑什么就敢這么狂妄自大地說出這樣篤定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