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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知道我是誰吧——”
這時湊上來的參謀長吳毓庭及時地說道:“這是我們的侯將軍侯大人,我們見過阮小姐……”
侯天奎擺擺手:“鄙人侯天奎,到府上拜訪過令堂,可惜那時小姐生病了未得謀面?!?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此人就是幾天前母親接待過的客人吶!于是,欠了欠身表示歉意,不過對他們一伙怎么認識自己,仍是吃驚不小。還有,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半路上撞上個夏月仙,心里毫無防備,竟一時說不出話來,臉上一陣血熱,似乎沒了精神,亦不如往日那樣自然、自信了,只好低下頭,兩只手也不聽使喚地想去搓手絹,放棄搓手絹的念頭,又忍不住想卷自個的衣裳角兒,心如亂麻。
月仙這時彬彬有禮地微鞠了一躬,道:“阮小姐,幸會!夏某很高興認識您,以后請多指教!”
她全身乏力,慌亂地說:“夏……老板,小女子怎敢……”說著,自己也是微鞠了一躬。她說話的神情,好像是一字一字地咀嚼著,態度既是羞澀,又是軟媚,惹人憐愛。這日的天氣,也是格外的美好,深藍的天空綴著寥寥云裳,像幽靜的湖水一般瀲滟,點點亮麗的光波仿若她眼里柔美的閃光。
侯天奎呵呵笑著,腮肉隨著笑不停顫動:“咱們是天生有緣,阮小姐、侯某人、夏老板……逃都逃不掉的!哈哈!”
月仙躊躇了一會兒,微笑了一笑,提起袖子抱拳道:“謝謝大家捧場!夏某先扮戲去了?!闭f完,由人引著從側門進后臺化妝去了。
望著月仙的背影消失在側門里,她站著發呆了很久。
這是一場不期而至的遭遇。當然這只是短暫的一刻,具有真實性的幸福和激動的一刻,仿佛不是出于偶然,而是蓄意在她面前爆開,讓她臉上猝不及防地扎滿了慌亂的碎片,使她心中出現了一種模糊的空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無法馴服了。
接下來數天,她都在一種徒勞的狀態里掙扎,在墜向深處——幾乎不能在這個深淵里墜得更深!但生活一如既往。
在徒勞的興奮和無效的獨自努力之后,她想到了那些在社交場上結交的相識們(當然也有可稱為朋友的),盡管目下她幾乎斷絕了在社交場合的活動,但要召集起一幫人來倒是不成問題,甚至可以用她的人脈運籌帷幄。只是這件事情要不著痕跡,做得妥當、不露馬腳才好。于是,她立即行動起來。
幾天之后,她的那些相識和似熟非熟的朋友們在南京發起了一個賑捐義賣會,并在活動期間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和舞會。舉行的地點在一個姓袁的洋務巨商的私邸,其實是一座偌大的花園住宅,可謂百般豪華。
且說這所謂的“義賣會”,不過是上層階級和有頭面的社會人士玩兒的一種頂時尚的把戲(源自西洋),每年都會舉行幾次,至于用什么名頭完全由發起人決定,政府一般不會干涉。參加這項活動的人士,也不過相當于一次娛樂消費,或不如說買一張聚會的門票。到了義賣會這一天,商賈、貴族、紈绔子弟、仕女、名士、名媛、地頭蛇如云而至,車馬擠破大街(閃到一邊的老百姓只好操蛋罵街),這其實是給缺乏樂子的“上流社會”提供一個相互交際、攀比、出風頭、發泄的絕好機會和場所罷了。而活動結束以后所得的款項,扣除前前后后的一應鋪張和開銷(廣告費、租金、邀名人剪彩、置辦會場等等),究竟還剩下多少銀子給那被利用得可憐巴巴的慈善事業,那“只有鬼曉得嘍!”
浮世歡 第六回(4)
賑捐義賣會這一天,阮小姐精心裝扮了一番,早早就乘車到了會場,會場主持見了她都忍不住贊道:“阮小姐來得好早。打扮這樣漂亮,不知道要傾倒多少人呢!”她莞爾一笑,兀自找一個座兒坐下了。
她有點忐忑,擔憂月仙是否會到場,盡管請柬已經托人送去了,而且再三叮囑跑腿的,要當面遞交。她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緣于過去這樣的活動極少邀請伶界人士參加,因了他們盡管是名人,操的卻是“賤業”,仍只是戲子,所謂倡優隸卒,身處賤籍。自古以來良賤分明,尊卑有別,雖說到了目下這個時代有所改觀,但社會人士不免還是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一切,盡管在劇場可以捧場叫好、津津樂道,但出場子那就另當別論了。社會的各大活動,除了邀請他們登臺演出而外,一般,他們礙于面子也不會湊這個熱鬧。阮小姐有些坐臥不寧,心想,他會不會也礙于情面不來呢?這樣想著,真恨不能活動趕緊開始,以便胸襟底下那顆亂蹦亂跳的心快點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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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七回(1)
卻說月仙收到出席賑捐義賣會的請柬時,起初也是猶豫了幾分,但轉念又想:“咱干這行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做事,明明白白謀生,既不偷也不搶,憑什么不能抬起頭做人!既是人家邀到咱,不去,保不準人家還說我夏某人拿大呢!”因此,赴會之前,也是認真整飭了一番。
到了活動開場的時候,門外早已是車馬擁塞,那些身著盛裝的男男女女如云而至,自是一番熱鬧景象。宴會開始時,阮小姐垂著面紗兀自坐在角落里,看著人們談笑風生地紛紛到場,卻遲遲不見夏月仙的影子。
正當她心緒不寧、六神無主之際,一個年輕人竟與她的兄長阮文甫從大廳外談笑著走了進來。那年輕人不是別個,正是她期盼已久的夏月仙!
只見月仙穿著得體,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清俊逼人,倒像個闊綽的公子哥兒,卻又不失優雅、恰當。阮小姐驚喜交集,站起來,喚了聲“哥哥”。其兄阮文甫笑著和月仙一道走過來,她垂著雙手,請了個安。
再說這阮文甫雖是個混混,平日里不學無術,卻也是個京戲愛好者,尤其愛看一些旦角戲,早對月仙的戲大有贊賞,這段時日來也沒少在家里跟阮母吹捧,洗澡房里都可以聽到他悠然自得哼唱那些唱段,不過五音不正頗似驢叫罷了。盡管如此,他還把自個當票友,有事沒事都愛在人前哼哼一段,旁人礙于他的面子,也總是勉為其難地咧嘴叫好,對此,他還真把自個當“角兒”看!再就是,他像個嗅覺靈敏的綠蚊子似的,只要哪有熱鬧就往那鉆。這不,一聽說這有活動就蹦來了,還一不小心在門口給撞到了如約而至的月仙!這會兒滿臉得色,介紹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京戲演員夏老板,老相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