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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如此,他心里對我始終也還有一絲懷疑——他又想完全信了我,又不敢完全信了我,若是全信了,又該怎么面對哥哥呢?”師雩笑了,眉眼一片淡然,“他唯一能完全相信的,就是那個全然無辜的受害者,他知道,不管是哪個孫子犯的罪,師家都對不起那個女孩子……”
“她想要真相,也就有權來追尋這個真相。”周院為他說完,頓了一頓,又加上,“她也真的找到了真相,她真是個很好很優秀的女孩子。”
“是,”師雩的語調也沉了下去,他像是掩飾性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這世上真沒有人比她更配得到幸福了。”
“有時候,幸福也要兩個人創造啊。”周院暗戳戳地說,看了看師雩的臉色——看不出什么來,經過這一番歷練,師雩又沉穩了,驚濤駭浪拍過,他自云淡風輕,也許,內心并不平靜,但只要他不想,這些情緒,都可以牢牢鎖住,至少不是他能看出端倪的。
他又自己心虛,舉手緩頰,“也不是這個意思,唉,就是——”
“這個事情,您不用再說了,我不會有任何表示的。”師雩倒爽氣,現在他不用再扮演師霽,可師霽的說一不二也洗不脫了。“我不可能去逼她。”
周院長唯唯諾諾,又還是忍不住說,“感情的事,怎么能說是逼呢……”
“就講一句話——如果你的男朋友長得和你的殺母仇人幾乎是一模一樣呢?”師雩反問,“你能接受嗎?”
真的有人能不介意嗎?
這句話,能讓任何人語塞,周院長再成功也是凡夫俗子,他默然許久,才低聲說,“那一個已經要求做修復手術了……”
“我不會做的,”師雩搖了搖頭,“沒有意義,她在意的話,就是做了修復,也還是有八成像——她在意的話,就算只有1%,也還是能讓她想起來。”
是這個理,從袁蘇明要求做修復手術的那一刻開始,這個問題實際上已明朗化,前塵不論,胡悅是否能原諒他的隱瞞,這都是細枝末節,但,她真的能不在意嗎?如果說在她心里,殺人兇手仍是袁蘇明肥胖時面目全非的模樣的話,那么,他恢復原貌以后呢?
“其實,手術效果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她答應下來以后,在心底設計手術方案,用的是誰的參考照片?只可能是我的。”師雩的語氣依舊很冷靜,他在看守所有足夠的時間把一切想清楚,到底,最了解哥哥的還是弟弟。“她要把那個人復原到20歲,不可能,她要想那個人變老12歲的樣子,那就是我。”
她要親手把殺母仇人整成心上人的樣子,在胡悅心里,這二者不能不聯系在一起,袁蘇明不需要再使任何詭計,甚至胡悅也清楚他在算計什么,就像是師雩一樣,一聽就能明白,這是他堂堂正正的陽謀——他就是這樣想的,我就是要這樣離間你們。
但,明知如此,真能不在意嗎?
“他什么都沒有了,也想讓我什么都沒有,在他心里,我們的情分,不是毀在他陷害我的那一刻,而是毀在了我任由伯父去世——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
師雩的語氣,就像是冰一樣寒涼,周院的眉頭緊皺起來,他有些不堪承受這個話題,就像是老爺子也不愿面對兩個孫子可能的陰暗面,師舫也是他的故人,但他已去世了,和周院互相扶持十二年的是師雩。
“其實,她也未必要把那個人整成你的樣子……”他低聲說,這話當然大聲不了,“這是整形手術……”
手術,都是有意外的。
“那她就會失去醫生的尊嚴和底線。”師雩說,他的眼神投向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藍天,萬里無云,他和這絕對的自由之間沒有任何遮擋,“胡悅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點,袁蘇明清楚,師雩也明白,周院長亦有感觸,但他和胡悅接觸不多,了解不如他們深。
“誰又能真正了解一個人呢……”他嘀咕著,多少帶了點希望,“說不定,她就……”
“等等,不好了——胡醫生,你先暫停一下,患者心跳下降,血氧飽和度也在降低。”
a市,手術室內,手術已經按部就班地進行了一半,陳醫師也不禁暗暗佩服胡醫師的專業素養,這是一臺流程較長,難點很多的修復手術,以胡醫師的年紀,她應該也是第一次獨立主刀,但不論是植入還是縫合,活都做得很俏,可以說是一絲不茍,手術之前的天人交戰,似乎并未影響到她的專業。他正在心底饒有興致地評估著十六院和a市醫科大附屬醫院的水平差距,偶然一眼瞥到監視器,語氣頓時緊繃了起來。“他最近這段時間減重太過了,心臟可能受不了——”
正在安放假體的胡醫生手停在了半空,但并未讓開陳醫師上前查看患者的情況,陳醫師急了,“讓我看看——”
他的語氣,忽然一頓,多少有那么一絲狐疑地看了胡醫生,又看了看患者——
患者依舊雙目緊閉,安詳地躺在手術臺上,生命的流失有時候是很安靜的,表面上看不出多少端倪。
胡醫生依舊站著不動,她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似乎有進入污染區的趨勢。
許許多多復雜的前情流進陳醫師腦海內,這個突發情況可能引發的種種后果,患者的,醫生的,麻醉師的,也逐一鋪陳開來。——人當然是不會死也不能死的,但是,主刀醫師的手,按照職業習慣,全程都會保持在無菌區,這也是為什么換刀換針都是護士來做的緣故,執刀的手一旦進入可能被污染的區域——
人應該不會死,但臉……是可以爛的。
他的眼睛跟著胡醫生,也跟著她的手,時間仿佛都慢了,看著這雙被藍色手套包裹的手一點一點的下垂,也看著她沉凝的雙眼,逐漸下沉的眼簾——
第216章 真假
“嘀——”
單調的報警聲在手術室并不罕見,有時也往往并不意味著極端險情,但在此刻更加渲染了緊張的氣氛:患者心跳下降到危險區間的時候,監測儀會發出報警聲,患者的心肺確實是出問題了。
胡悅伸出手拍了一下呼吸器,“活瓣卡住了吧?”
她說,像是要驗證她的話,氣閥發出尖銳的通氣聲,麻醉師從她身邊擠進來,一拍大腿,“怎么這臺機器也出問題了——還一點聲音都沒有。”
麻醉期間的險情,若不是患者自己身體撐不住,出現過敏或是器官衰竭,一般來講,情況都出現在麻醉呼吸循環系統的故障上,這個型號的呼吸機,年限久了管路內的活瓣容易出問題,大家都不是第一次遇到,也是陳醫師自己胡思亂想,有點大驚小怪了,胡悅說,“一般我們院好像都是兩三年就換一套新的。”
“畢竟是s市大醫院,有錢啊。”護士們都很羨慕,七嘴八舌地說,“我們這工資有時候都拖欠,還給換機器呢,沒門。”
問題找到了就好,氣閥出問題,被拍一下暫時好了,但當然也不能繼續用,保持人工按壓,隨后換臺呼吸機就行了,陳醫師流著汗上前操作,精神緊張,動作卻熟悉,果然,換好呼吸機,袁蘇明呼吸暢通,血氧飽和度和心跳漸漸恢復,胡悅回到手術臺邊繼續執刀,取過軟骨進行縫合。
“顴骨用軟骨填充,會不會有被吸收的可能?這樣,幾年以后,效果恐怕不如遺忘吧?胡老師不考慮用鈦合金構件嗎?我讀過你上個月發的論文,你們在s市給患者做的手術就大量采用了鈦合金構件。”
“如果是面部重建,鈦合金會更好,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容易過敏,也不會被吸收,這是其余任何人造材料都無可比擬的優勢。但是,我們是在做整容修復,他的顴骨并非因為意外事故受創,當時整容的時候,是將突出處磨平,改動的地方只有一點,結合脂肪才造成極大的視覺效果改變,磨去的哪一點,構件做不出來的,用一層軟骨雕琢就足夠了。”
“那么,鼻部這邊——”
“鼻部就要用膨體了,鼻尖墊一片軟骨就行,他在做手術的時候已經考慮好,給將來留出了修復的余地,下頷要用構件。”
取軟骨現場雕刻,這是最考驗功力的手活,要快、準、穩,縫合卻不能著急,各種動作的快慢輕重和節奏感,非數年不能熟練,而操作全程,手部必須保持在無菌區,當地醫院提供的助手問了兩句,聲音漸漸都小下來,胡悅像是臻入某種玄妙的至境,好像什么都沒在想,注視著的鼻子就是鼻子,眼就是眼,手術準備中無數次揣摩過的局部特寫不斷在眼前浮現,挺拔的鼻部曲線,折角分明的下頷棱角分明,圓潤的顴骨,這一切構成了極符合人類普遍審美的面部輪廓,脂肪、血管、神經、皮膚……
“胡悅,你出來一下。”
“哦。”
無影燈光輝照耀,淡藍色的手術單把光芒全都吸收,如果躺在臺上仰視天花板,反而會看到扭曲的光芒倒影,淡淡的就像人影。那個穿著簡樸的少女往外走去,肚內空空,一無所有,只有即將到來的壞消息。“你家里人有人找。”
她低頭縫合軟骨,鑷子來回穿梭,復雜的結成型。一片又一片浮現的記憶也無法讓她的手指顫抖。
“你是不是有病?”扇在臉上的耳光,熱度好像還在,“不要鬧了!不要不識趣!死了就死了,你要我怎么樣,我的日子還要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