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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于是我脫掉身上的所有私人財產(chǎn),包括內(nèi)褲,按照獄規(guī)把它們疊整齊以后放進枕頭底下。他的手下再公事公辦地把赤條條的我重新銬上手,鎖上兩只腳。
這樣就是那條走廊了,經(jīng)過廊口的值班室,經(jīng)過門邊的哨兵出后門,站在陽光里貪婪地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氣……訊問室不在監(jiān)室的這座樓里,靠院子后墻的一排平房距離主建筑稍遠一些,獄卒在那里把我們交給部里來的刑事警察。這個地方是備有拷打工具的。
民族和解政府成立以后監(jiān)獄系統(tǒng)的警察基本保持了殖民時期的原狀,只是更換了最高首長。丹以后調(diào)任國家警察學(xué)院的副院長,在一些正式的場合我有時會見到他。他有一次問我有幾個孩子了,他應(yīng)該是隨口問的。我想,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殖民時代遭到過逮捕和關(guān)押的婦女中,有許多人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以后也一直沒有孩子。
對于我,在春平時期的這些提審已經(jīng)不是最激烈的了。如果秘密警察判斷被逮捕的對象是比較的有價值,一般會在他們自己的秘密地點先行審問。我被捕后的頭一個月就是在警察總部的地下室里度過的,那才是一段非常,非常痛苦的時間。
那里不是監(jiān)獄,沒有獄規(guī)。審問者想做什幺就做什幺。婦女通常一開始就會遭到輪流的強暴,那時候她們身上穿著的所謂「私人財產(chǎn)」就已經(jīng)被撕成碎片扔到不知道什幺地方去了。直到秘密審訊結(jié)束被送進春平監(jiān)獄,我在等到家里送進來新衣服之前就不得不一直赤裸著身體。
然后就會是無窮無盡的酷刑,直到犯人完全崩潰為止。幾乎沒有什幺人,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能夠堅持過一個星期以上的。我也沒有。
用鐵夾夾在女人敏感的部位,警察們坐在一邊擺弄著電源開關(guān),通上電的時候全身體里面的所有器官都象是正被拉扯著分裂開去,汗水會從全身上下一下子噴涌出來,兩三回以后地下就積起了水漬。停下電的時候他們提一個裝滿的水桶過來,把我的頭按在里面,開始是嗆水,后來就會從肺里往外嗆血。他們還往我的背上和腿上澆過開水。幾天以后我就沒有什幺抵抗的意志了,他們要我說什幺我就說什幺。不過使秘密警察們頭痛的問題是,我確實沒有組織和參加五三的示威游行,那整段時間我一直因為胃部炎癥發(fā)作在家里生病。而我所有的朋友們或者已經(jīng)被他們關(guān)在了隔壁,或者就是四散逃掉了。他們花費那幺大的力氣最終只是證明了一個事實:連盈水的確就是一直負責團結(jié)陣線宣傳工作的那個人。在報紙上刊文鼓動反對殖民政府,為民族陣線的領(lǐng)袖,陳春符康他們撰寫群眾集會上的演講稿,還有編制四處散發(fā)的宣傳手冊——是的,那些都是我做的,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那從來就不是什幺秘密。
他們更重視的是我的愛人,民族陣線的領(lǐng)導(dǎo)人之一符康,當然,三五之后他也離開了蔓昂,警察們想要找到他。
五月四日的半夜,符康在已經(jīng)非常緊張的形勢下到我家來和我告別,我摟緊著他的腰一直不肯放手,我們相擁著一直走到小院的門邊,我就象是被抽掉了脊椎骨頭一樣癱軟地倚靠在敞開的門扇上,淚眼婆娑地注視著他瘦削的背影在路燈下邊越拉越長……鮮血已經(jīng)流淌在大街上了,法律體制內(nèi)的非暴力抗爭已經(jīng)結(jié)束,大搜捕正在進行當中……誰知道明天會變成什幺樣?
因為生病,因為年邁的父母,也許還因為青春的勇氣,我沒有選擇離開蔓昂。
我沒有參與暴力,我只是寫文,我就是要留下來等著,等著看那些撕開了法律面具的英國人能拿我怎幺辦。
那一夜之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符康。
跟所有的警察們一樣,我也不知道他在什幺地方,后來有一段警察們著重詢問的是符康的所有社會關(guān)系,希望這些線索可以幫助他們找到躲藏了起來的逃亡者。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遇到了我非常頑強的抗拒,我拼著命的堅持了很久,電流從我的胸脯通進去,一直傳到我的腳趾頭尖上,我忍不住了就放聲尖叫,可就是不肯開口說話。我想,我一定不能讓他們從我的嘴里得到有助于抓我愛人的消息,就是不能,就不能。因為我特別的不合作,他們就是在那一段開始用燒紅的烙鐵燙我的胸脯的,在那里制造出了很多很嚇人的傷痕,終生都消除不掉了。
我的病也沒有好。在首都警察總部一個月,在春平監(jiān)獄四個月以后,我的病發(fā)作的更加
頻繁,疼起來的時候能讓人滿地打滾。我變得很瘦,有形容說我那時的臉上好象就只剩下了兩只眼睛。另一方面,殖民政府的司法系統(tǒng)已經(jīng)開始籌備對民族自由陣線成員的正式審判。他們要有一個公開的表演來證明民陣的確都是些暴徒,取締他們是合理合法的,而五月三日的槍殺則是當局在暴亂的壓力下被迫的自衛(wèi)。我是民族陣線中央的執(zhí)行委員,是當時被捕的民陣最高干部。我被安排在頭一個出庭。
他們對我當然是小心防備的,出庭的時候把我的手銬在背后。因為我一直就沒有鞋,記得還是丹臨時找來監(jiān)獄辦公室里做清潔的女工,讓她脫了木屐給我套上。出庭前我就一直在做準備,已經(jīng)偷偷的把手背在身后比劃過很多次了。政府的訴訟律師讀完了起訴書,指控我一直在用極具蠱惑的文字煽動針對政府的暴力行動。然后又讀了我簽過字的那些供詞當作證據(jù)。等他們弄完了以后我露出淺淺的笑容,用已經(jīng)扭轉(zhuǎn)到身側(cè)的兩手握緊了衣襟,拼盡全力往后下方狠狠的一扯。
我那件對襟白短衣的上邊三個紐扣就飛到空中去了。
我低下頭看看|最|新|網(wǎng)|址|找|回|---2ü2ü2ü丶ㄈòМ自己的胸脯,說:「尊敬的法官先生,你想看一看他們是怎幺收集證據(jù)的嗎?」
倒霉的政府當局犯下的另一個錯誤是那天他們允許記者旁聽審判,允許他們攜帶相機在開始的十分鐘和結(jié)束以后拍攝新聞相片。當然那是為了宣傳一場客觀公正的審判了。一陣短暫的沉寂,許多人沖到了法官的大臺子和我的身體之間,然后是閃光燈的白光。
文靜瘦弱的年輕女孩,因為正垂下目光而顯得柔順的眼睛,從右肩翻折往下糾纏在肋間的白色衣衫,赤裸的胸脯,還有上面雜亂深刻的烙痕。這張新聞?wù)掌豢窃诘诙炻焊鞔髨蠹埖念^版上,都被放得非常的大。
然后就得有警察方面的官員出來發(fā)表一些聲明,還有法庭的聲明,政府高層的聲明,媒體的冷嘲熱諷,街頭巷尾的議論……那場審判剛開始就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