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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就是你不肯下山,我沒辦法,才騙了你?!彼恳蛔侄颊f得很慢,讓他聽得真真切切,不帶一絲含糊,“自始至終,我想要的就是你幫我修好壁畫,現在壁畫已經修完,我也沒有繼續騙你的必要了?!?
雷聲終于響起,劈開令人窒息的沉悶,雨點噼里啪啦地落下,花園里的客人匆匆忙忙往室內跑,服務員手忙腳亂地撤盤子,只有他們倆,坐在冰冷的雨中分毫未動。
余白突然站起來,圈著手臂去替她擋雨,黎夜光鼻頭一酸,只覺得有什么要涌出來似的,她咬緊牙關,用一種幾乎要咬斷自己的兇狠,一把將他的手推開。
“你怎么突然……變了?”余白像個固執的孩子,哪怕聽到答案,也不愿意去相信。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和衣服,這是他新買的衣服。他不認識各種品牌,就拿著上次黎夜光給他買的衣服去商場里找,一層一層、一家一家地找,好不容易找到這家店,給自己買了一套新衣服,留到今天才穿。
其實在山上的時候,余白就想過自己和她是背道而馳的人,越拼命反而會越走越遠,但他還是下山了,因為懷著對她的喜愛;余白也曾懷疑過,壁畫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但他還是選擇了付出真心,因為懷著對她的喜愛;甚至到此刻,余白都只有震驚,而沒有憤怒,因為懷著對她的喜愛。
“我沒有變,只是你一直沒有認清我是怎樣的人?!崩枰构馓帜ㄈツ樕系挠晁?,目光比雨點更冰冷,“就像是下雨,總是先看到閃電,后聽見雷聲,不是雷聲會晚一步,而是因為光和聲音傳播的速度不同,所以你知道的時間不同,就以為事情有了先后,其實我親你和我騙你,本就是同時的?!?
“是你自己蠢,才會被我騙?!?
最后的一句話,非常黎夜光,她十七年來的咬牙拼命,不相信感情、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統統都融入這句話中。
都是你們蠢,才不配得到我的愛,根本不是我得不到愛。
她拎起包轉身要走,余白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是冰涼的,貼在她的脈搏上,像是要把她凍住似的。
“我叫你來這里……是有事的?!彼怪佳劭此?,雨水順著他的眉骨蜿蜒,他清亮的眼眸在雨中透出晶瑩又微弱的光芒,“我想把話說完,可以嗎?”
黎夜光停下腳步。
最后一次,她在心里對自己重復,最后一次,聽一聽,他要說什么。
“我想問,你愿不愿意嫁給我?”
黎夜光聽到刀刃割開自己血肉的聲音,利刃總是可以輕易傷害別人,但同時也會傷到自己,對她而言,幸福就是這把刀刃。
“不愿意?!?
“因為我沒有喜歡過你?!?
“一次、都沒有。”
直到最后時刻,她都沒有分毫動搖,因為她是黎夜光,在這個世界上,她只要成功,別無他求。
余白看著她在雨中遠去,突然想起在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她站在山間對他微微一笑,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她說她是和余白一起的。
原來,她真的是從一開始就騙了他。
如果她是真的沒有變過,那么他就是真的蠢。
他仰頭看向夜空,看著雨水像無數的銀針扎進他的眼中,扎進他的身體,他想起一句話來,是他姑媽癱瘓臥床的時候,有一天也是這樣風雨交加,她看著窗外的狂風暴雨,忽地輕聲說:“不要輕易喜歡一個人……”
余白想,他沒有輕易喜歡一個人,他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歡她。
因為這么喜歡,所以才會覺得自己疼得要死了。
失去黎夜光,他就好像被抽走了靈魂。
第三十五章 分道揚鑣
part35
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最后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夜光夜話》
余白離開的那天,恰好是換展品的日子。天還沒亮,黎夜光就去了c博,三塊仕女壁畫掛上墻面,奪去了整個展廳全部的光彩。
那是余白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像是淘金者,在歷史的長河中一遍遍淘洗,將閃閃發光的金粒細細挑出,賦予它們應有的價值。
壁畫組的組員都知道余白走了,但所有人都沉默著,埋頭完成手里的工作,沒有人去問黎夜光發生了什么。
這個世界的殘忍便是如此,沒人會在乎另一個人的失意,大家都只是繼續往前走。黎夜光記得她跟著父親離開嘉煌時也是如此,偌大的千佛窟研究院,沒有一個人來送他們。
所以,這樣的世界本就不適合余白。
高茜沒想到黎夜光不僅處理得干凈利落,還能繼續安然工作,仿佛沒有任何的為難和痛苦,她只能去相信,黎夜光這家伙是個怪物。
隨著第二批展品的展出,玻璃房也從展廳撤離,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平地而起,無聲無息。
阿珂是負責整理玻璃房的人,她拎著一個布袋子走過來請示,“黎組,這是余……恩,他們落下的東西,怎么辦?”
黎夜光低頭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幾只毛筆,還有余白上次用的竹筒,她伸手接過布袋,“他們應該是今天走,我拿去丟掉好了。”
阿珂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還是算了。
布展的事很多,黎夜光忙完回家已是深夜時分。
她開門走進去,屋內是無聲無息的一片漆黑。余白走了,沒有和她交代任何,很安靜,很符合他的性格。
黎夜光手中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她不知該如何安放,索性打開次臥的門,想暫時擱一下。空寂的房間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是書桌上多了幾樣東西。她走過去一看,是余白的新手機,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小盒子。
她記得那天晚上他鬼鬼祟祟拎著一個粉色紙袋,想來這個盒子才是里面真正放的東西。她輕輕掀開一半,卻像是觸到了刺似的猛烈一顫,盒子拋落在地,咔嗒一聲打開了。
一個閃亮的東西從里面滾出來,轉了幾圈,最后落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亮如星辰的光芒如針一般扎著她的雙眼,黎夜光一連退后好幾步,一個不慎,膝蓋撞上了什么,正好磕在之前被門框撞破的疤痕上,舊傷添新,她疼得快要哭了。
她捂著膝蓋看去,原來床邊立著一個大木框,是一張被水洇開的畫。水痕是密密麻麻的圓點,墨色與其他顏色交融,看不出畫的是什么,只有右側寫的一句題跋,雖然浸了水,但隱隱還能看出是一行古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