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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瑕的眼睛一直沒見好,倒是紅光滿面的趙瀲,碰到了憂心忡忡的葛太醫,又教他痛心疾首地“教導”了一通,這回趙瀲都不知將臉往哪兒擱,發誓決不再“放浪形骸”,會心疼心疼“謝公子”,克制隱忍地去當個“柳下惠”。
如此一直到九月十日趙瀲都沒同君瑕睡在一榻,那藥一帖一帖地煎了喂君瑕喝下了,始終不見效力,幾名太醫查驗過,都說這藥方沒大問題,恐怕是君瑕長年累月地喝,效力自然減弱了,說不準要換上一兩味藥,如此再試試。
九月初十正是太后嫁女,皇帝親送公主出嫁的好時日,宜嫁娶,宜喬遷,萬事皆宜。
京中貴女自成一圈,但能有花車繞城,自太阿門到紫霄行宮,教汴梁百姓皆可觀瞻的,還是要數公主這頭一份兒。
元太師夫人的馬車被堵在街道口寸步不能行,她便攀著橫軒,探出一雙妙目來,凝著那長街,過去十里紅妝,沸反盈天地鬧騰著,吹鑼打鼓的才過去,又是吹笙鼓瑟的,抬著紅禮彩紙封著的寶箱,輕綃朱綢攢成的花團,延綿不絕。
太師府的馬車硬生生是在街頭等了兩刻,那花車才徹底過去,她譏諷地嗤笑,自己女兒如今潦倒落魄,不得已回郴州老家避難,公主卻稱心如意地撿回了舊日夫君,如今汴梁臣民共賀,這婚結得豈不暢快?
她沉聲喝道:“駕車回府!”
元綏離開汴梁已經十日了,這十日以來,因太后稱病不來早朝,折子直遞給皇帝,元太師作為先帝敕封的輔政大臣,日夜埋在公文政事之中,對女兒在前往郴州路上的近況不聞不問,太師夫人咽不下這口氣。
元太師眼下的確無暇理會元綏的婚事,北邊遼國下了一封戰書,函在這群邊疆奏報之中。本該面呈皇上,奈何皇上才十歲,太后不能理政,加之又是公主大喜之日,這封奏報壓在元太師這兒,他本打算明日呈遞趙清。
但,元太師姑且瞅了一眼,霎時大驚失色。
這封奏報里夾著遼國靖南王衛聶的挑釁書。衛聶其人,乃遼國蕭太后的外甥,遼國大王的表弟,本有一半漢人血統,但偏偏仇視南人,數度南下搶關奪寨,大周無精兵猛將,常被打得節節敗退。
因而此人于遼國有不世之功,乃是遼國第一武將。
昔年遼國大王曾傳書給太后,愿娶得太后掌上的珍珠,無奈被駁回。也不知道公主的芳名美譽如何在遼國傳開了,那衛聶竟也對公主動了心,又連著暗遞了幾道書信,答應倘若太后同意嫁女,公主必是他靖南王的手心明珠眼中明月,必教她一生一世享用不盡榮華富貴,且許諾,只要得娶公主趙瀲,他甘愿削去兵權,發下毒誓,此生決不再踏足大周河山。
遼人居心叵測,太后英明不肯答應嫁女,元太師本來沒什么意見。那衛聶出兵如鬼神莫測,又擅“兵不厭詐”那一套,并非什么君子良人,他向公主求親想來也是別有用心。
只是從今夏開始,北境并不太平,兗州數度不堪其擾,問朝廷借兵。
兩國這是要交戰了……衛聶忽然遞上這封書信來,說他對公主心意拳拳,一派癡情,太后毫不感動,竟將愛女下嫁給了一個無權無勢,籍籍無名之徒,他心有不甘,定要朝大周的韓太后討教討教,新科駙馬到底勝過他哪點。
眼下,據說衛聶已在清點兵將。
作為大周的文臣,一輩子沒見過短兵相接血流成河的場面,元太師畏懼生靈涂炭,擔憂來者不善。因而,他又想著今日便將奏疏上達天聽。
元太師娶了一個兇悍婆娘,一輩子沒納妾,守著一妻一女度日,眼下女兒離京一旬,太師夫人日夜在他耳邊聒噪,動輒拳腳相加。
太師亦不堪煩憂,今日太師夫人周氏在街頭見了公主大婚的儀仗,愈發一口氣不平,回頭便全撒在太師頭上,闖入他的書房,不待太師收撿奏折,手忙腳亂地一通糊,周氏便撒潑道:“你這個老不中用的,可憐我阿綏離京日久,你竟不聞不問。那公主今日嫁與謝珺是何等排場,你怎么便不思替你親女兒張羅!從來都是我一人吆喝!女兒要同璩家退婚,你罰了她打了她,便照樣同意了!我還當真以為你有幾樣本事,你……我真是有眼無珠,怎么竟攤著你這么個老不死的頑固!”
周氏往后越發罵得難聽,元太師無心理會,正要帶著重要的折子離開是非之地,周氏紅了眼,發了瘋,愈發撒潑起來,直如潑婦罵街,灌了一長串粗俗之言進元太師耳中。
太師雖是田舍郎出身,但自幼發奮苦讀,很是有幾分文人清高,聽不得這般話,漲紅了脖子要回嘴,周氏便愈發覺得委屈,“你便是一點不思量為我們母女倆考慮!我的阿綏受盡委屈,旁人圍著看她笑話也就罷了,她正需要父母寬慰著的時候,你上哪兒去了!她定是覺著親生父母也厭棄了她,這才心灰意冷回了老家!”
這周氏口口聲聲“元綏”,但元太師焉能不知,自己女兒這副脾氣,大半是隨了周氏,她自知顏面無光了,任是誰勸都沒用,只要等她在郴州過幾日苦日子,想明白了,他再派人接她回來便是,只要她還是太師之女,難道還愁嫁不成!
婦人之見,愚不可及,夏蟲不可語冰。元太師懶得婦人計較,抱著文牒奏折要走。
“你!元士昌你敢走!”周氏伸出一雙利爪,將元太師手臂一刨,這下叫太師的手背都劃出了一道鮮紅的口子,他吃痛,手一撒開,奏折嘩啦全散落在地。
元太師怒極,“周綺,你發瘋夠了!”
男人發怒,周氏便想著收斂,自己弄傷了他是自己理虧,抓傷丈夫乃是大罪,她忙蹲下來著急地替他收拾,不留神攤開那封奏折,元太師老眼昏花一時沒看清楚,那周氏豁然臉色大變。
繼而,她長笑三聲將奏折壓在胸口,元太師瞠目道:“你做甚么?夫人愚昧,這豈是你能碰得的!”
周氏譏誚道:“我才沒你這般沒骨頭。我女兒元綏為了一個謝珺撞得頭破血流,憑什么教那個公主稱心如意!這北遼國的靖南王不是喜歡她么,不是寫信威脅太后么,我今日就進宮去,面呈太后,我看這婚成是不成!”
元太師又驚又怒,“夫人!這事玩笑不得……”
周氏冷哼一聲,“如何玩笑,我是先帝欽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入宮面見太后又不是難事。”
本來是,可太后如今臥床不起,今日算是勉強打起精神,在宮門口為公主駙馬踐行,等公主的花轎走過太阿門,便又乘步輦回了長坤宮。
今日,任是有天大的事,也決不能驚動太后。
何況周氏要阻止公主和駙馬大婚,別說太后,皇上定會記恨元家一筆,此事不是玩笑。即便要面呈,也該是由他親自交給皇上,決不能由著周氏拿去。
但周氏仗著老夫少妻,自己手腳比太師利索,不等元太師想起來要追人,便使出一身力氣跑出了書房,洋洋得意地催著人上馬車。
元太師大急,自知元家的人攔不動周氏,便著手下門房,“你速速牽馬來,趕到宮門口,要耿直將軍務必將那婦人攔下來,老夫稍后便到。”
“是。”門房低著頭飛快地前往馬廄。
一轉眼到了黃昏,天子坐明堂,新人入宮參拜,金碧輝煌的巍峨宮殿,被珠璣寶器映照得彩徹區明。
趙瀲步步小心,始終攙著君瑕的手,今早時他的眼睛還只能迷蒙地看見一絲光亮,不能視物,因而趙瀲才格外囑咐人,將正堂裝飾得亮一些,有光刺激眼睛,興許能稍稍看見些景物。
小皇帝見著皇姐紅妝俏面,徐徐走來,身旁是她的愛侶,便覺著人生當真憾事多,美滿事也多,可見是否極泰來有好有惡的,他亦總算能歇上一口氣了。
趙瀲簪著御賜八寶琉璃旒金簪,發髻高滿如月,以九顆海底珠鑲嵌的紅珠墜子穿綴,齊眉描著紅鈿,腰如約素,姿如春柳,柳眉如蹙,偏又舒展纖長,別是一股半愁半喜之容,為離家愁,為成家喜,新嫁娘就是這般模樣的。
再看君瑕,亦是一身大紅,趙瀲從未見他著紅,如一個高曠秀逸的方外之人,被硬生生拽入紅塵,有著不合時宜的俗氣感。但又因著五官俊美,面如芝蘭,人又修長高挑,步履風流,怎么看都覺著可堪入畫。
她想起初見師兄,不在公主府,在汴梁城外的竹樓之下,他的長劍在樹林之間飛舞,恣肆飛揚,劍如冷雪。何時,若再教她從君瑕的眉眼只見窺見那絲放曠張揚,即便一瞬,她定在心里最深處,永世銘記。
但,從今天起,她已昭告世人,她身邊之人,是她光明正大所有。
是她傾盡全力才挽回來的丈夫。
無論是喜娘,還是撒花的宮女,觀摩婚典的宦者,都一個個帶著喜色,笑容滿面地抻長了脖子。待三禮俱成,吉祥話妙語連珠,聽得趙瀲喜上眉梢,忍不住就望向身旁的君瑕,他只是嘴唇上揚,但從今日開始,一直便是這般微微笑著,從未變過,趙瀲忽壓低聲音,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聲道:“我現在可以帶著我的人回去洞房了么?”
他一想,笑道:“可以。”
趙瀲狡猾地微笑,露出兩顆貝齒,便要折腰將他的膝彎一抄,抱在懷里沖出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