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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杰將手中木匣打開,露出一本薄薄道書,他仿佛怕碰損這本道書,輕手輕腳地取出,再捧至龍飛面前,恭敬道:“若能解在下心中疑惑,必不虧待師弟。”
龍飛看元杰對這本書視若珍寶的模樣,又看了一眼那只精心打造的楠木盒,微微一笑,將手中竹幡靠在一邊,從袖子取出一塊白帕擦了擦手,這才將這道書接過。
見到龍飛的舉動,元杰心中不禁對他升起了幾分好感。
書一入手,龍飛略略一翻,便這本道書只有上冊而無下冊,顯然是不愿讓他看全,這也在是情理之中的事,他笑了笑,又將道書交還給了元杰。
元杰臉色一變,急道:“師弟,莫非有甚不妥?或是……”他語聲一頓,狐疑地看了龍飛幾眼,難道是張德對龍飛能力有所夸大,其實對方根本無法解讀這本道書?
龍飛搖搖頭,笑道:“師兄莫急,此書在吾心中矣。”這半部道冊不過區區數百字,現在他的記性越來越好,又博覽群書多年,自然看一遍就記住了,而且他還要靠這個來宣揚的名聲,當是要擺出一副高人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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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元杰吃了一驚,不過神色間卻是有些將信將疑。
龍飛不疾不徐走入涼亭,將背后竹簍中的筆墨紙硯擺到石桌上,從容坐定后,這才提筆寫字。他剛才就看出,這本名為“洛州行水書”的道書,其實只是一本仙游雜記,對他來說沒難度,不多時,就將這半冊道書解讀出來。
還沒等墨跡干透,元杰就急急將那幾頁紙抓在手里,迫不及待看了起來,初看的時候他還滿含期待,可是沒多久,他臉色就越來越差,翻來覆去看幾遍之后,他頹然長嘆一聲,道:“原本我還不信,沒想到果真如此,枉我還花了偌大心思……也是,妙法真籍,我輩哪里能隨意看到,我今番也是蒙了心竅啊!”
“龍飛訝然道:“師兄何出此言?”
元杰面露苦澀之意,道:“師弟,你也知道,我等普通弟子修道艱難,前日里,觀中陳師兄說只要一百靈玉,便允我一本功法,哪……唉!”
龍飛頓時了然,在道緣觀,真正的入門弟子都只有區區十數人,他們平日是潛心修煉,日常雜事都交給身邊管事操辦,這些人雖說是管事,可卻不要小看他們,他們也掛著普通弟子的名頭。入門弟子平日解讀道冊之后總會留下些手抄本,這些仆役暗暗抄錄一些,分賣給普通弟子或者一些向往修仙的富貴人家,從中漁利。不過這其中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不是真正的豪門貴府,他還不給你臉色,只拿一些雜書打發。
道緣觀流傳的道書,多數都是這么來的。
元杰雖然家中累世經商,算得上殷實人家,但是和那些豪門貴客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這次也是元杰求道心切,聽聞某位入門弟子需要靈玉,愿意拿出幾本“正宗功法”供眾位師弟參詳,他一狠心,便搭上了此人管事的門路,不但奉上了一百靈玉,還順手還送去了大堆財帛,以求獲得一本真籍寶錄。
元杰本來以為這本“道書”定然是仙家妙法,沒想一翻,只是一本游記方志,比尋常功法還要不如,心中不禁大為懊悔,但又唯恐是自家推演出錯,數月之內,他又花費大批錢財陸續請教了幾名入門弟子,結論都是一般無二,正絕望之際,在張德那里聽聞龍飛在功法解讀上頗為了得,他也是病急亂投醫,不甘心之下又拿了半本道書請教龍飛。
“上山六載,今日這番算計又落空,想來是與玄門無緣,還不如回老家經商。”元杰已有三十八歲,眼見修道艱難,屢受挫折,不免灰心喪氣,有了下山的心思,他看著那半部道書,不由怒從心頭起,一把抓在手中正要一撕兩半。
聽了他這番話,龍飛目光一閃,突然伸手抓住元杰的手腕,道:“師兄且慢。”
元杰愕然抬頭。
龍飛看著元杰,沉聲道:“若師兄信得過我,可否將此書下冊與我觀看?”
元杰聽出龍飛話中有話,猶豫了一下,道:“師弟何意?”
龍飛誠懇說道:“恕我直言,道書講究渾然一體,前后映照,貿然分開徒然不解其意,方才我觀此書,有些地方還頗有玄妙,或許……”
哦?”元杰瞪大了眼睛望著龍飛,似乎有些明白了龍飛話中的意思,渾身不自覺顫抖了起來,“難,難道……”
龍飛笑了笑,道:“盡人事,聽天命。”
元杰咬咬牙,站起身一跺腳,道:“好,我便與師弟一觀”他本來已經絕了這門心思,可是龍飛的話又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盡管依舊非常渺茫,但他又舍得輕易放手?
看著元杰急急而去,龍飛起身踱步,曼吟道:“古有洛郡,又名川德,地勢高隆,八水匯聚,如臥虎盤崗,南望東洲,又如潛龍俯灘,欲入北海……”這幾句話他越讀越覺得很可能有暗指,本來他也只當這本書只是一本游記,只是剛才元杰說到有緣無緣,他突然想起道門前輩一向喜歡擺弄玄虛,增設心障,說不定里面還有沒有的玄機。
不到一個時辰,元杰氣喘吁吁地趕回,他一句話也不多說,從懷里扯出一本道書就塞進龍飛手里。
龍飛點點頭,不緊不慢坐下翻閱,元杰緊張地看著他的面龐,心下患得患失,不過龍飛一直表情平淡,看不出絲毫端倪。
待整本下冊看完,龍飛心中暗道:“果然如此”這次他十分肯定,有龍有虎,分明是說坎離交匯,八水則代指八脈,行水即是行脈。
整部道書所用的問意極是粗淺,哪怕是資質愚鈍的人都能看懂一二,偏偏又將上乘的筑元法訣用游記的方式寫出,但如果不是真心研讀,道心常在的人,還真是會漏,這位仙師可謂用意深遠。
只是現在他在考慮另一個問題,是否要告訴元杰呢?按理說,就算推說此是游記無疑,元杰也拿他毫無辦法,還不至于引起他人注意。不過轉念一想,這只是一本筑元道書而已,又何必為難他呢?說不定他還會對我感激莫名呢!
龍飛緩緩抬起頭來,雙手一拱,微笑道恭喜元兄了,“洛川行水書”實為“洛川行脈法”,實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筑元道書。”
元杰的眼睛一點點地睜大,渾身顫抖著說道:“當真?”
龍飛嘆道:“若師兄將兩冊道書置在一起解讀,說不定早已有人看出……”
元杰搖搖頭,道:”不然,師弟君子,換了旁人未必會如實告訴元某,師兄實乃元某命中貴人也容某一拜。”
龍飛神秘地一笑,恍若一翩翩君子,他故作謙虛道:“這位前輩借水喻氣,微言大義,整篇法訣如剖魚刮鱗般坦呈眼前,甚是難得,師弟我有心一試,不知師兄可準我加以修行否?”
元杰一怔,這本道書憑龍飛的記憶顯然已經全部記下來了,就算暗中修煉他也無可奈何,現在卻仍然向他征詢,顯然這是尊重,心下更為感動,連忙道哪里哪里,師弟如此說卻讓為兄羞愧,師弟大德無以為報,此書盡可習得。”
他摸摸了身上,覺得原先準備的一囊珍珠似乎拿不出手了,想了想,他從懷中拿出五十靈玉,雙手遞到龍飛面前,道:“今日匆忙,未攜珍寶,來日還有補報。”
酉時,龍飛回轉居處。一回到洞府內,他就搬起封門石條將大門鎖死,著手閉關。眼前光線一黯,暗室中的龍飛難掩心中喜悅,沒想到開脈之前最重要的筑元道法居然這么容易就到手了?即便以他的養氣功夫也未免有些小小激動。
他并不急于修煉,而是洗手換衣,點上養氣香爐。寧神靜坐片刻,他取過一張白紙,將整篇法門重新默寫下來,隨著筆下的字跡一個個的出現,他的全身慢慢放松,心緒也漸漸安定下來。當整篇寫完后,他的心身狀態也就逐漸調整到了最佳。筑元,即是將渾身練就的內氣凝入神闕穴內,與從母胎里帶來的先天一口元氣渾然合一,從而種下仙根靈種。有口訣曰:“有內氣混成,一元始生。”這是開仙脈之前的必經之路,日后是否有所成就,這一步至關重要。在蒲團上坐下,將所有雜念逐一排出腦海,他先運起入門心訣理順氣息,如此默坐半個時辰之后,他心中已是一片安寧空靜。一切準備妥當后,這才開始默念口訣,引導內氣按行脈法徐徐而動。只是沒有多久,他卻停了下來。
龍飛眉頭微皺,往日他行氣走脈都是順暢自如,意到氣至,只是這一次卻感覺有些不對,不但氣息時斷時續,行走間也頗為滯澀,好像一個人跌跌撞撞的在前進,腳下總有磕絆。好在他才剛剛開始修煉,索性散去剛才所引導的內氣,定了定神,又重新從頭開始。想了片刻,他心中一動,拿起行脈法反復看了幾遍,一直看到“流水而下,其勢自然”這個八個字的時候,心中隱隱覺察到問題出在了哪里。
玄門真法有的注重神意,也有的注重法門,兩者都是缺一不可,相輔相成,但是這其中卻有君臣主次之分;而這篇法訣明顯是神意在先,法門在后,他修煉時只執著于“法”,卻忽視了“意”,主次顛倒,刻意雕琢之氣太重,自然就落了下乘。
在思索了良久之后,龍飛不由精神一振,找對了方法,他筆下不停,一口氣將整篇法門寫完,寫完后不見他停歇,繼而又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再寫了一遍。漸漸的,渾身原本如死水一般的厚實內氣像是被一條潛龍攪動了起來,往四肢百脈擴散噴張,流轉游動起來,待在周天行走一遍后,又在丹田處匯聚抱團,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即便沒有他的意念引導,內氣也循照著法訣在氣脈中周而復始,將淤塞的經脈一處處沖開。如此周天三百六十五轉之后,全身上下的內氣如海潮般時起時落,一般一波擠壓著各處竅穴。
忽然他的后腦似被玉槌輕輕敲了一記,耳邊傳來一聲清越鳴響,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再是光明大放,口內津液自
生,泊泊入喉,隨著一股熱氣往下沉墜,最后落在臍內深處,終于安然不動。
龍飛筆下驀然一停,抬起頭時,滿地俱都是他書寫的紙張。
前方洞壁上留出的孔穴有一道白光透入,不知不覺中,原來已經過了一夜了。此刻他非但不覺疲累,反而神清氣爽,五感清明,心中一片寧靜。
他整個人的氣質也為之一變,隱隱然有出塵之氣。如果他能看見,就能他的面孔上此時浮出了一層晶瑩玉色,在頭面上流轉不停,雙目更是亮如星辰。
龍飛將手中毛筆一甩,快走了幾步,拿開封門石條,拉開大門,一步跨出。走出兩步他才頓住腳步,訝然看了看雙手,這條封門石重達三百多斤,盡管他身強體健,但往常搬動時也頗覺費勁,但剛才只是輕輕一抬,就將封門石挪到一邊。他不禁恍然,之前常聽人說,修道者筑元之后,“雙臂自生千斤之力,目能透重煙迷霧,耳能辨蟲行鳥語,幾近仙人”,看來這個傳說是真的了?
龍飛雙手握了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氣,暗暗提醒,這只是第一步而已,萬萬不可得意忘形,后面還有更多的險關絕隘等著,此時歡喜未免太早。
這時,一聲清悅鶴唳傳來,久久不絕于耳。龍飛轉頭看去,此刻正值旭日初升,云霧開散,山間林木盡染金霞,崖下蜿蜒長河宛如白線玉帶,時不時有三兩只白羽丹頂的仙鶴自腳下棧道飛過。他神采奕奕站在崖邊,清冷的晨風拂過,身上雖僅只是一件道袍,卻絲毫不覺寒冷,任由衣袂在風中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