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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萱嚇一跳,說,“那不就是些瓶瓶罐罐么,聽說,都是別人家不要的,如何就是國寶了?”
焦先生一嘆,想著陳萱一舊派婦人,又能知曉什么,只得又是一嘆,拱手告辭。
陳萱回屋,見魏年神色倒還好,換了茶杯里的水,給魏年倒盞新的,才說了焦先生的話,魏年唇角一撇,眉眼一挑,露出幾分誚,“你聽他那鬼話,什么國寶?國寶能落到我手里,那不過是些以前大戶人家用的瓷器,真正好的,早叫人買走了,這些留下來的,也不過是些中下等貨色!這些個知識分子,就是會說大話,他不早說他要,他要早說,我一準兒轉手給他。我這都轉了手,他又來這里三噓四嘆,什么意思?!”
聽了魏年話里的來龍去脈,陳萱坐下勸魏年一句,“把你的難處好生與焦先生說一說就是了,我看,焦先生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你不知道他們這一種人,我就賣幾樣器物,就好似我做了什么對不起天地的事一般。這些東西,多了,只要是祖上做過官發過財的,誰家沒幾樣?子孫不爭氣,留不住,往外賣,自然有人接手。我不明白他們的意思,賣給洋人就是對不起民族,賣給他們,就是對得起民族了?不過一件小小器物,叫他們說的天一樣的大,真是好笑。有這功夫,多做幾件于家于國有益之事,也不枉他們讀那滿肚子的詩書文章。”魏年手里茶盞往桌上一撂,發出“啪”的一聲,“我難道不盼著國家好?要是國家好了,我做生意也不用與這些洋人虛與蛇委了。可國家如此,先得說咱們自己把日子過好,再說別的吧。”
魏年抱怨一回,一到國家層面,陳萱就聽不大明白了,不過,她也不覺著魏年哪里不對,便又寬解魏年一回,“焦先生也不過是一時沒想通吧,待他想通,自然會好的。”
“書呆一個,不必理他。”
“也別這樣,我看,焦先生是個有學問的人。這人,誰沒長處,誰沒短處呢?你到底是隨他念了這些時候的書,阿年哥,能緩和一下,還是緩和一下。這不過是些誤會。”
魏年翹起二郎腿,“我可不去跟他說好話。”
陳萱心下一動,“這也沒事兒,在我們鄉下,要是兩家子不痛快,請個中人緩和一二就好了。不如,請個與焦先生認識熟悉的人,緩和一下。”
“不成,搗騰東西的事,不能給太多人知道。”
陳萱是很愿意與有學問人打交道的,雖說焦先生是個男子,可聽魏年說,現在男女都一樣了,外頭也不禁男女來往。陳萱大著膽子同魏年商量,“阿年哥,要不這樣,我過去同焦先生說一說,你看行不?”
“你?”
陳萱點頭,“你們那些大道理我不知道,可你們是各有各的理,我過去聽焦先生說一說,他把心里的道理講出來,心里舒坦了,估計也就好了。再者說,咱們主動過去,他也得給咱們個臺階下。我把你的難處,也跟焦先生說一說。”
世界潮流是啥,陳萱不清楚。可陳萱知道,世界潮流這東西,不在魏家。既不在魏家,肯定在外頭,家里有魏老太太,她能出門的機會太少了。陳萱就想著,能尋機多出去瞧一瞧,瞧一瞧,外面的世界。
第31章 焦家
陳萱自動請纓想幫著去找焦先生說和一二, 魏年先是有些猶豫, 不過,看陳萱一幅自信滿滿, 特別想去的模樣, 魏年道,“你去了能跟他說什么,要是賠禮道歉就不用了。咱們又不欠他的, 不必跟他低頭。”這是他與焦先生的事, 魏年不愿意陳萱去跟人賠禮道歉的受委屈。
陳萱笑瞇瞇地,“哪里就是低頭道歉了,像阿年哥你說的, 咱們并不欠焦先生的。我就是覺著, 相識一場,要是因著彼此實在不對脾氣, 那就算了。可原本挺好的,就因著誤會結怨,有點兒可惜。我過去說一說這事兒,要是成就成, 不成也就算了,反正, 咱家也盡了力。”
魏年看陳萱還挺有把握的模樣, 問她, “你去了打算怎么說?”
“這能怎么說啊, 照實說唄。就說, 以后再有這事兒,要是有像焦先生這樣的文化人想買,咱們當然是自己人偏幫自己人的。這一回,當真是不巧。焦先生原就是通情理的人,咱們親自解釋,他難道還要說咱們的不對?原就是他來晚了的。”陳萱一五一十的道。
魏年想,這話倒也不卑不亢,遂點了點頭。
魏年行事,向來講究。他還自鋪子里扯了一丈二的深色料子,一丈二的黑底紅花的緞子,讓陳萱帶過去,畢竟是去解釋這事的,不好空著手。魏家做的面料生意,就用料子送禮了。
陳萱正抓緊時間抄書哪,見著這料子還說,“不用料子,我想著,當初阿年哥你不是給過我兩本書么。我看那書有些年頭,到后鄰問過許老爺。許老爺說,一本是明版書,一本是前清乾隆皇帝時的書了,也有些年頭。我抄一本,然后,把書送焦先生。又不用花錢,焦先生做學問的人,肯定更喜歡書的。”
魏年道,“我送你的書,你干嘛送人哪。”
“書就是看的。那本明版的,我都背下來了,書就送給許老爺了。這本乾隆皇帝時的書,還沒看,我先抄一遍,這本送給焦先生吧。”陳萱筆下嗖嗖嗖的抄著,魏年郁悶的,原來早叫陳萱送了一本出去,可拿陳萱也沒法。關鍵,魏年也沒當什么大事,不就一本書么。他倒是很贊同陳萱的說法,書就是用來看的,又不是用來收藏的。
魏年倒是挺好奇一件事,“許叔叔那人,脾氣可是有點兒各色,你還能同他說的來。”
“也不是說的來。”陳萱停了筆,看魏年一眼,“許老爺人挺好的,以前都是許家妹妹偷偷把書借給我,現在許老爺說,我看完了手里的書,只管找他換別的書去。他是那種特別愛惜書的人,我把那本明版的書送他,他既高興,又覺著不好意思收。我勸了他好些話,還說以后少不得有不懂的地方,要請教他學問,他才收了。”又繼續抄起來。
魏年瞧著陳萱寫字,不禁道,“許叔叔雖念書念的有些迂了,可有一件事,他比咱爸強,許家這樣的日子,許老爺都把孩子們送去念書。”
陳萱略住了筆,“是啊,要我說,豐哥兒裕哥兒不姓魏,是趙家的人。云姐兒可是姓魏的,該叫云姐兒念書,云姐兒也大了,總跟老太太去戲園子看戲,不是個長法兒。”
“是這個理,有空我跟大哥提一句。”
倆人說著話,陳萱抄到半宿,把書抄完,又從頭到尾的對了一遍,怕哪里有錯漏。待把書抄好,陳萱同魏年說,“阿年哥,你什么時候有空,幫我買些紙吧。別買這種硬殼筆記本,這種本子太貴,就買那些裁開的白紙,能寫字就成。幫我買四毛錢的。”
“四毛錢是個什么賬?”
“我就還有四毛錢啊。不能總叫你幫我墊,我現下欠你好些錢了。”陳萱想到自己的負債,忍不住跟魏年保證,“明年多種些草莓,我一準兒就能還清的。”
魏年忍笑,“好啊好啊。”然后,第二天又給陳萱買一硬殼筆記本,還告訴陳萱,“這本比先前那本還好,要一塊二。”
陳萱抱著筆記本直著急,站魏年跟前說他,“我不是說買些便宜白紙就行了嘛,你干嘛總買這些貴的啊!”
魏年笑嘻嘻地,“不知道,見了就想買。”
陳萱氣壞了,尤其魏年還火上澆油的說,“趕緊,在你的小賬本兒上再加一塊二。”
老實人也不能受這樣的氣啊,陳萱拿著硬殼子筆記本給了魏年的腦門兒一下子,哼一聲,過去找出小賬本記好賬,同魏年說,“你再這樣,以后休想我再按你點的菜做飯。”
魏年揉著腦門兒,“我還不是看你喜歡這種筆記本才買給你的,并不要你還錢。”
“虧以前我還覺著你聰明,怎么突然就這么笨了。”陳萱摩挲著魏年新給她買的筆記本,打開來給魏年看,“這種硬殼子筆記本,你看這紙,這么光滑,這么白,鋼筆寫在上面可滑溜可好了,誰能不喜歡?可你得想想,咱們種草莓的房子還沒賃下來哪。這個時候,能省就省些。什么樣的紙不寫字呢?以后可不能這么著了,知道不?我想買些便宜紙,多寫一寫,也多練一練,這樣的好本子,都很舍不得用。我現在的字還不太好,我想著,等我寫好了,再往這樣的好本子上寫。”
陳萱瞧一回筆記本,伸手給魏年揉兩下腦門兒,覺著自己打人也不應該,陳萱道,“我是覺著,賃房子的事,我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就得省著些,你在外頭做生意也不容易啊。還疼不疼,我給你拿毛巾敷一敷吧。”
“敷毛巾就不用了,以后可不準再動手了,知道不?”
陳萱也覺著不該動手,畢竟,魏年也是好意,她點點頭,“嗯。這動手,是我不對。”魏年很滿意陳萱的態度,尤其,陳萱還對他噓寒問暖了一番,又跟魏年商量著去焦先生那里的事。
魏年道,“這個不用急,我先打聽一下焦先生什么時候在家。”
外頭的事,魏年來辦,陳萱一向放心。
陳萱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到的焦先生家里,焦先生租住在東四四條的一處四合小院,院子不大,連正房帶東西屋攏共五六間的樣子,院中一架紫藤,因已近深秋,葉子凋落,露出虬勁枝干,想來春天定是一幅好風景。
焦太太并不認得陳萱,不過,看得出,焦太太也是一位斯文溫柔的女士,陳萱自我介紹,“先前焦先生教過外子英文。”外子什么的,還是陳萱念書后才曉得在外要這樣稱呼丈夫,雖然她與魏年是假夫妻,也得這樣說。她早就咨詢過魏年了。
焦太太連忙道,“原來是魏少奶奶。”很客氣的請陳萱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