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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得被驚到的周太太,云景伸出手,拽著那樹枝,將小懷給拉了上來,然后一把揪過墨菲斯,將他再次抱入自己的懷中。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周先生、晉江水和老趙也紛紛趕到了三樓,當看到房內小懷的模樣后,周先生和老趙都嚇得忍不住驚叫了一聲,老趙是純粹被驚到了,周先生則與周太太相同,震驚之后還有不可置信,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變成這模樣!
晉江水畢竟見的事情多了,雖然也有些驚詫,但最快回過神來,帶著老趙和周先生走進屋,將下的癱軟的周太太扶好,晉江水抬頭看向云景:“小景……這……”
云景看向小懷。
小懷自從被救上來后便一言不發,墨菲斯已經收斂了自己的氣勢,小懷體內的靈力也正常運轉,但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了,便也不急著把手臂變回來,索性就讓手保持著長條樹枝的形狀,然后漠然地看著周先生和周太太。
“晉先生……這是怎么回事啊……我們的兒子……他、他怎么變成這樣了啊……”周先生逐漸回過神來,第一時間求助晉江水。
周太太目光還停留在小懷的身上:“你不是小懷……你不是我兒子……我兒子是正常人,你這個妖怪……妖怪……”
云景見小懷不說話,只好道:“墨菲斯突然感應到了什么,帶我去陽臺上,我從五樓往下看,正好看到小懷割血,用血液喂養那樹樁,之后周太太起來上廁所,小懷就用自己把傷口治好,然后手變成了樹枝,想要從一樓直接回到三樓……結果墨菲斯出手,把他攔下了,正巧這個時候周太太上樓,看到了他們兩的模樣……”
聽到小懷自殘用血液喂養槐樹那一刻,在場人皆臉色一變,其中周先生和周太太反應最大,周先生不可置信地道:“你說……他用血養樹樁?!”
“你這個妖怪……是不是你占了我兒子的身體,害的小懷從小體弱多病,卻怎么也檢查不出問題來!你說,你在我們家潛伏多久了,你到底干了什么?!小懷呢,把我的小懷還給我!!”周太太突然想起了什么,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恨不得沖上去給小懷兩巴掌,被周先生趕緊攔住了。
雖然身子被周先生攔住了,但周太太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不斷地想要朝小懷沖去:“你這個樹妖,我們家這幾年變成這樣,是不是你害的?!我大兒子的命,是不是你害死的?!現在你要來害我的小兒子了……要不是今天被我們發現,你是不是打算繼續隱瞞下去,你把我的小兒子變成了這個樣子究竟想要怎樣?!你這個該死的妖怪!!”
面對失控的周太太,小懷依舊無動于衷,漠然地看著她發泄情緒,然后微微撇開視線,隱隱帶著幾分嘲諷的意味。
見他這般,周先生也忍不住動怒了,看向晉江水道:“晉先生……這個妖怪……”
第36章
晉江水上下打量了小懷半晌, 有些遲疑地道:“早年有聽說古樹生靈,但隨著現代科學發展, 就算真有樹靈, 也應當在那些遠離人類的深山老林之中,沒有想到竟然在寶豐市就隱藏著一株……樹靈乃是天地生靈的一種,是屬于下靈,而且還是下靈當中較為淳樸善良的生靈,按理來說, 有樹靈在,家宅富貴平安,子孫延綿長壽, 有樹靈一日,就能護得家宅一日。古時不少大戶人家家中都有種老樹, 一些村落更是將老樹當做信仰,就是因為崇尚樹靈——”
“可是現在這棵樹寄生在我們孩子身上, 把我們孩子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還用我們孩子的血去喂它!你看我們孩子的手, 都變成什么樣了!”周先生不滿晉江水的夸贊,忍不住打斷了晉江水的話道,“而且它可不是別的樹, 是槐樹, 槐樹屬陰,最會招魂……”
“此話不對,在風水學上, 槐樹確實屬陰易讓鬼魂停留,但并不是所有的槐樹都這樣,這與槐樹的地理位置,生長環境有關,在古時候也有不少人將槐樹當做信仰與神明來崇拜的,《太平廣記》、《夷堅志》、《保定縣治》等書籍更是有記載槐神的故事,天仙配中那促進姻緣的樹,也是老槐樹……”晉江水說著,見周先生和周太太臉色越來越難看,便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其實他平日也不是這種不懂的看臉色愛嘮叨的人,今日實在是被樹靈震撼到了,這些天地生靈向來都十分罕見,晉江水一直覺得自己此生能遇到麒麟已經是十世修來的福氣了,結果這么短的時間內竟然又遇到了樹靈,還是這種詭異的情況,未免太不可思議,晉江水干咳一聲,繼續道:“這孩子的情況有些復雜,樹靈已經和孩子的血肉融為一體,所以這孩子的雙手才能變成樹枝……唔,當初是你們親手砍掉槐樹,讓它只剩下樹樁做成桌子的嗎?”
周先生忍不住又看了小懷一眼,他此刻已經感覺到晉江水對那所謂的樹靈,似乎還挺有好感的,可小懷是他的兒子,一想到兒子被樹妖控制變成這德行,心中忍不住氣惱。
周先生深呼吸幾口氣,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扶住妻子,一邊道:“我之前和你們說過,這房子是我祖父留下來給我們的,而這株槐樹,自我有記憶起就已經在這家中了,我曾問過我父親槐樹的來歷,我父親說是祖父種下的,但究竟是從小種到大,還是臨時移植過來,卻是不清楚。不論如何,我們家這片土地,好歹讓他扎根這么多年,他怎么可以這樣對我們!”
“既然是你們先祖種下的,這么多年都過下來了,現在槐樹都長這么大了,你們為什么還要砍了它?”云景忍不住問道。
“這是我父親臨走前囑咐我的,說槐樹本就不吉利,如今越長越大,遮天蔽日的,都快把房子的氣運給遮住了,他在的時候還能鎮壓一時,他走了之后,怕槐樹招災,為了子孫后代的安全,這槐樹不能留!”周先生目光閃爍道,“我也是在這槐樹下長大成人的,對這樹不是沒有感情,因此最初對父親的話不以為然,但隨著我家族運勢越來越差,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將槐樹給砍了……”
“但你家族的運勢,并沒有因為槐樹被砍而有所改變。”云景道。
周先生猛地抬頭瞪向云景,然后手指著小懷道:“那現在這個情況怎么解釋??我的小兒子喂血給槐樹,這是你親眼看到的,他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你們所有人都見到了!父親當初囑咐我要把槐樹連根拔起,徹底銷毀,是我心軟,只把他砍成樹樁做成桌子,是我不停父親的勸……是我太心軟啊!”
晉江水看著這情況也有些為難,對樹靈道:“你這樣做有沒有什么原因,趕緊說吧,大家一起解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樹靈雖是天地生靈,但以血喂哺卻是邪道,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只好……”
“隨便你們,想怎么處置我就怎么處置,反正我早該死了。”樹靈終于開口說話了,言行舉止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根本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眼里。
周先生終于忍不住發怒了,喝道:“晉先生,如果你們不能處理這個妖怪,我就去聯系別的風水師,陰宅一事謝謝你們了,這陽宅一事,我們另請高明。反正樹樁也是樹煞,改日將樹樁挖出來,鋸個粉碎,我就不信這妖怪還能活!”
“萬萬不可,樹靈已經和小懷融為一體,樹靈乃是天地萬物最為無害的植物之靈,但一旦成長到一定境界,卻是極為可怕的,樹根能緊緊抓住土地,吸取大地靈氣,同樣,小懷的身體已經被扎根,若是一個不當,恐怕小懷也……”
周太太早已哭成了個淚人,聞言直接沖著樹靈跪下道:“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我求求你,把我兒子還給我吧……你要附身,附身在我身上好了,我兒子那么小,身子那么弱……哪怕是我們把你砍掉的,但好歹我們家養了你這么多年,你已經把我的大兒子帶走了,為什么連一個小孩都不放過……”
周先生心疼的想要將妻子扶起來,可是妻子死死跪在地上,不僅不起身,還不斷朝樹靈磕頭,周先生看著妻子這姿態,想到了大兒子剛死那一陣子,妻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當初還是小兒子不斷安慰他們兩,才讓妻子從悲痛之中走出來的。
想起過往的一切,周先生也忍不住紅了眼眶,顫抖地攙扶妻子片刻,最終周先生和妻子一樣,對著樹靈也跪了下來:“我們鋸掉你,是我們的不對……但小懷是無辜的……你要怪就怪我吧,想怎么樣都行,不要對孩子出手,他才這么小,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哥哥,我們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了……”
樹靈看著不斷朝自己下跪的夫妻,臉上冷漠的神情終于崩裂,他抿著唇,好半天才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話:“你們認為,這一切都是我害的?”
周先生和周太太抬起頭,悲戚地看著他。
“是你們背信棄義,是你們自己害自己!”樹靈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爆發出來,他吼著,眼中的悲痛一點也不比周先生和周太太要少。
“你這話是從何而來,你只是一株種在我們家的樹,我們從來沒有對你承諾過什么,又何談自己害自己啊!”周先生見樹靈有了反應,立刻回答道。
“周祈光,周祈光答應我,此生絕不負我,子孫后代敬我為鬼神,他答應我的,我親耳聽到他囑咐你們,可是你們一個個卻都當做了耳邊風!”樹靈吼完,周先生和周太太頓時怔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周祈光不是別人,正是周先生那死去祖父的名字。
樹靈與他們對峙許久,最終撇開臉低聲道:“八十年前,我剛開始有了意識不久,正好遇到被野獸追殺的周祈光。為了躲避野獸,周祈光爬到我的身上來,抱著我的身體不斷祈求禱告希望有人救他,若是今日能逃過一難,將一輩子敬重救命恩人,我看他可憐又好玩,就出手幫他趕跑野獸,結果沒想到周祈光受了傷,野獸跑走的時候,他也因為失血過多趴在我身上睡著了。
我不忍他就這樣死去,便親自救治他,將槐花和莢果打碎為他止血,又截取部分根葉為他祛熱收斂,日日喂養他槐花蜜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我本意是想將周祈光收為奴仆,每日為我除草捉蟲,可周祈光說深山老林太過寂寞,帶我去人類世界多看看,會發現許許多多好玩的花樣。
我從小在森林中長大,不到二十歲化靈,整片森林只有我一個人有了智慧,周祈光沒來的時候倒是無所謂,他來了之后確實日子變得有趣了許多,我對他所說的世界心馳神往,只是從小到大從未離開過森林,心有恐懼,周祈光卻向我保證,他會永遠一輩子陪在我身邊,對我永遠比兄弟更珍惜,比妻子更敬重,將來若是他走了,他的子孫后代也會世世代代供奉我,哪怕我以后看不到他了,也可以見到許許多多長得像他的小孩子,就像他永遠在我身邊一樣,這樣我就不會寂寞了……”
樹靈說著,想到那些過往,眼眶不自覺地紅了起來:“化靈的時候為了汲取土地的營養,我的樹根扎到很深很深的地底,根本沒辦法拔出來,為了和周祈光一起走,我將那些靈根斬斷,硬生生退化成了小樹苗,與他一同離開森林。
沒有了土與水,靈根還斷了大半,好疼好疼啊……我趴在周祈光身上一直哭,周祈光就一路細語安慰我,背著我一起回到了他生活的村落之中。
當時正值戰亂,村里每天都有死人,所有人都以為周祈光也死了,結果沒想到他竟然活著回來,有的人很高興,圍著周祈光開心的恭喜他,有的人卻是不滿,背地里頭想要害他,都被我看到了!
周祈光把我帶回家,親自種到了院子中陽光最充足,土地最肥沃的地方,坑是他親自挖開的的,將我種好之后,周祈光的娘親還說要給我澆尿,周祈光卻拒絕了,他和他娘說,這株槐樹不一樣,這是圣樹,只能用最干凈的井水灌溉,否則便是玷污了我……之后每日,他親自跑去打水澆在我身上,不準任何人經手照顧我的活兒。
而我也在周祈光的照顧下漸漸恢復元氣,在這里扎根生活下來,期間有人想要害他,全都被我攔住,略施小懲,自那之后,周家在村子里越過越好……
不久后,周祈光要結婚了,結婚前他喝得酩酊大醉,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晚上,天亮后,周祈光對我鄭重發誓,當初的誓言沒有變,他對我依舊敬重,此生絕不違背諾言,今后他也會立下祖訓,要求他的子孫后代必須將我當做信仰,世代敬重我。
我聽了很高興,在周祈光結婚當日,拼了命的開花,讓槐花飄滿整個村落,告訴周祈光我的喜悅,然后……周祈光的孩兒出生了,周祈光的老婆很會生,好多好多的小孩繞著我轉,個個長得都像他,我喜歡極了,幾十年后,周祈光的孫子也出世了……我見證了周家的繁榮,可轉眼周祈光也老了……”
樹靈說著,眼淚順著臉頰留下來,在下巴匯聚,一點一點打在了他身邊散亂的樹枝上:“自從生病后,周祈光就被送去醫院治療,我很努力地長大,想要長到醫院那邊,親眼看一看他,可是太難了,我稍稍長開一些,就會有人剪掉我的枝葉,不論我怎么努力都過不去,好不容易等到戰爭爆發,沒人顧得上剪我了,我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周祈光死后,我就再也不往外長了,每天安安靜靜地度日,他的子孫就生活在我的樹蔭下,雖然我從來沒和他保證過什么,但這些長得像周祈光的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想要好好保護他們,讓他們快快樂樂地長大,老去,可是我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們居然會這樣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