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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郗長林笑起來。
秦導又問:“需要過一遍劇本嗎?”
郗長林搖頭:“不用,我記得臺詞。”
“那就去吧。”秦導朝郗長林擺擺手,讓他走到場中。
青年這才放下自己的灰胖子水杯,理了理袖口,不慢不緊地走過去。
時隔數百年,就算當初下的功夫再苦,將臺詞記得再爛熟于心,此時的郗長林也沒辦法全部想起來——好在他有系統。
寄宿在他體內的人工智能忙不迭運轉,不但從劇本里挑出了那幾句郗長林接下來要說的臺詞,還語速飛快地幫他把劇情復習了一遍。
“老大,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哦。”最后系統還不忘鼓勵一番。
郗長林“嗯”了一聲。
樓陽和陳思明分別站回最初的位置上,郗長林走過去時,臉上神色已換了一番。他漆黑眼眸迎著跳躍燭火,眸光沉靜如水,唇邊喊著恬淡笑意,更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一聲“action”后,郗長林抖開手中的道具折扇,從座椅里起身,繞過屏風,快步走向另一邊。
樓陽與郗長林迎面而來,身后跟著陳思明,就兩人在肩膀交錯那瞬,郗長林從陳思明眼中看見了幾分玩味。
本打算隨便將這一段應付過去的郗長林瞬間來了興致。
那兩人都身著戲服,樓陽廣袖深袍,以黑為底,霜白梅花在襟前、袖口盛開,而陳思明飾演的呂嘯歸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因此衣著顏色更為明快。郗長林卻身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一件白襯衫,看似格格不入,但當他笑起來時,竟奇異地與周身環境相融了。
“大國師遠道而來,柳某有失遠迎。”清潤的嗓音在場中響起,猶如玉石相撞,泠泠然然,十分可親。
誰都沒想到郗長林的聲線能夠如此自如轉換,不僅是周圍的工作人員與其他演員被驚艷到了,就連曾經聽過郗長林偽女音扮演易清波的秦導,眼里都露出贊嘆之色。
郗長林話音一落,樓陽偏冷的聲線響起,如遼闊雪原中吹來的一陣風,落地生寒:“于此般深夜冒昧前來,是在下不知禮數。”
兩個人相對而站,隔了約有兩米距離,鏤空雕花燈籠中燭火微閃,映在地面上的影不住搖晃,令人不禁心顫,唯恐下一陣風來時,火光便熄滅了。
“不知大國師來此有何貴干?”郗長林唇輕輕勾起,眸眼中流露出淺淡笑意,不過紙扇卻是嗖的一聲合上,左手握著尾端,在右手手心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
樓陽微抬下頜,說:“想與柳先生手談一局。”
郗長林點頭,打了一聲響指,便有婢女從旁悄然無聲走出,手捧棋盤棋子,神態恭敬。
大概過了三秒,陳思明開口:“師父,是否需要徒兒回避?”
“當然不用,傳言柳先生的棋,連宮中大國手都自嘆弗如,你更應該留下來學習一番。”樓陽冷硬地拒絕。
就劇情而言,這一局棋,是柳霜清生前所下的最后一盤棋,前半局與大國師牧奚北過招,后面半局,坐在他對面的人成了呂嘯歸。
鮮有人知曉柳霜清與呂嘯歸的關系,而在牧奚北眼中,更是認為這是他們兩人的初次相遇。
下棋如交戰,柳霜清在這盤棋中對牧奚北產生殺意,而牧奚北也在此間對這個人心生疑慮。
這局棋走得不可謂不驚心動魄。
“棋道與天下之道,先生認為相差何幾?”當陳思明落下一子后,站立在一側的樓陽忽然出聲。
郗長林指尖微顫,捻起白子后,拇指在上面輕輕摩挲而過,才笑著說:“相差無幾。”
“那先生又認為,謝朝與南朝相比,相差何幾?”
這一次,郗長林眼睫輕顫。
青年尚且未回答,陳思明哼笑一聲,道:“眾所周知,先生是南朝人,自然是認為南朝比謝朝好了。”
跳動燭光之下,陳思明眸眼被映出幾分暖意,眼尾卻微微上挑,含著不易察覺的微諷。
鼓風機吹出的風涼得沁骨,而陳思明眼睛里迸發出的光芒,又使得壓迫感自無而生。離他們僅有十幾米距離的攝像師后背無端滲出冷汗,郗長林卻好似未察覺到半分,捏著棋子在手指間輕輕轉了一圈后,落于棋盤上。
樓陽在同一時間端起茶涰飲。
執白子的人眸光清亮,眼底帶笑,頭微微偏著,瞬也不瞬地注視對面之人,片刻后,才輕聲說:“南朝謝朝,皆屬七州;山川花鳥,林木湖泊,皆屬一源。我腳踩的始終是相同的土壤,飲的始終是從三江中取來的水,所以南朝謝朝,有何不同?”
他的聲音與說先前幾句話時沒什么差別,但尾音略略往上勾著,極輕極淡,若是細細一品,卻能聽出其間的凌厲與寒冷,就像是藏在花下的雪,不去觸碰,就感受不到那股冰涼。
不止是話語里的藏鋒,郗長林彎起的眼睛亦令陳思明微微一怔,分明如平靜的湖面,卻讓人覺得隱隱有風雨之勢。他身上流露出的氣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自然而然,又倏然而至,不帶有任何壓迫性,可令人心生惶恐。
坐在郗長林對面的視帝先生當即斂下眸光,伸手向棋簍、拈起一枚黑子,按照劇本所寫,下出一步錯棋。
而一步錯,接著步步錯,沒過多久,黑子被白子堵了個水泄不通。
一盤棋了,郗長林虛拂衣袖,就要起身時,樓陽又開口了:“那先生以為,天下之道,與蒼生之道,相差何幾?”
跳躍燭火之下,郗長林眼神瞬間一凝,旋即笑開來,眸底若春花拂過的水面,一切一切風波都在悄然無聲中泯滅。
“大國師何以問我蒼生之道?”
“蒼生為我,我為蒼生,不是嗎?”樓陽低聲說,“所以我想聽聽柳先生的見解。”
“這天下,終究是由蒼生成就的,因此天下之道,包含在蒼生之道之間。”郗長林折扇一抖,偏頭微笑,“順應蒼生的意愿,則天下興;逆蒼生意志而行,則天下亡。”
一段戲到此為止,聽到導演喊停之后,郗長林輕輕丟開手中折扇。
這場戲是柳霜清的死亡開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數以千百計,卻是盡數被牧奚北聽懂了。
——順蒼生,則天下興;逆蒼生,則天下亡。南朝上至皇室下至黎民,皆無一人愿家破國亡,城池淪陷。
走回施洛身旁,郗長林笑著按了按他的肩膀,問:“施小洛,學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