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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光丸
燕北行聽荀舞瑜此語,屏退隨行之眾,凜目與荀舞瑜對視:“荀姑娘,裴小公子之事燕某自覺難辭其咎,你所提要求皆可允你,但唯有此事絕不可行。”
“不可行?若不是那人一把火,小云現下就還活著……”荀舞瑜蒼涼笑道,“究竟那人是何等身份,能讓燕闕主失卻數十年基業而無怨?”
燕北行巋然而立:“我令你知曉此人存在本已不該,剩余之事,更恕我無可奉告。此人在船上受我玄闕眾人嚴加看護,也請荀姑娘不要再生它念。”
“好一句再生它念……看來我的心思早被燕闕主看穿。”荀舞瑜幽幽轉首,頭也不回走入船艙。
……
燈油將盡未盡,火光恍恍惚惚。荀舞瑜望著玲瓏小劍,愣愣發怔。她覺得自己從此不再會有眼淚了,在那島嶼上時,她已將今世的眼淚流盡。
從回到這船上起,她的房間門口就守著兩名玄闕侍女。她很明白燕北行的用意,也“識趣”地一連數日再沒踏出房門一步。
直至今日,她終于不愿再呆在這憋悶的空間里。她想離開這禁錮人的地方,哪怕只是去船甲上吹吹風也好。
“你們放心,這里是玄闕之地,我不會為非作歹,更不會對你們的那位‘貴人’怎樣。”她麻木地對跟在身后的兩名侍女道,也不再理會兩人的尾隨,行上甲板遠望海天。
這一夜星光無限,舉目所及有幾顆星尤為明亮。她曾聽人說,積善之人或有功德者死后會從輪回中超脫,化為天上星斗。也許,小云便已化作了星辰,在渺遠天際注視著她。
她不禁又想到了與裴云在琉璃谷中生活的那段日子,簡單而美好,是她此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那時的夜空出現了不一樣的星辰,他們還曾為那星辰命名,彌散著耀眼紅光的為舞瑜,天光過隙的為小云。而現如今,再不會有人陪她夜觀星云了。
她心口突然一痛。在那時,小云星就是一瞬隕逝。難道冥冥中真的有天數么……
她踱回房間,再度閉門不出。
……
船艦回程仍停靠在慕家海港。
慕嵐珊望著荀舞瑜憔悴模樣,忍不住低聲安慰,欲留她在慕家多住些時日。荀舞瑜無心多言,由著慕嵐珊著手安排,自己則在海港上遠遠瞧著玄闕眾人護著一人進入慕氏宅院。
共處一船這么久時日,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那“貴人”身姿,可惜離得太遠,那人又有多人護佑,她全然瞧不見那人面容。
若說人有三魂六魄,荀舞瑜的魂魄大概便已有一半離體。在慕家過了幾天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她還是向慕嵐珊辭了行。
“舞瑜,等等!”慕嵐珊將她攔下,從仆從處取過一方劍匣。
劍匣中竟躺著荀舞瑜的流霜劍。
“嵐珊姐……這劍……這劍你是如何得來的?”這么多天以來,荀舞瑜終于展露出不一樣的神情。
“不要多問,你的東西,拿好就是。”慕嵐珊握了握她的手。
“好,我會收好,多謝嵐珊姐。”荀舞瑜垂目望劍,繼而又道,“可是有件事,我仍想問。我與燕闕主同行一程,得知玄闕中有位極重要之人。這時歸來,便總覺得慕家與玄闕在進行著某件大事?”
慕嵐珊聞言蹙眉,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原來這事也是不可說。嵐珊姐保重,我告辭了,也請你代我向燕闕主說聲再見。”
……
少年人從無盡黑暗中醒來,周身一無所有。
他似在水中,又似不是,壓迫感直襲心臟。出于本能,他奮力向上,在一片漆黑中突見兩點光芒。盡管阻力重重,他仍將手伸向了那光芒。
光芒被他握在了手中,他的頭也從似水非水中露出。
原來那光芒是一株植物的莖葉,而這植物似是被某種巨力所毀,所剩下的,就只有這莖葉與兩粒奇異的種子。
仍舊是本能,他將這莖葉送入口中。
……
由粵入閩,再由閩向東,荀舞瑜回到江南,又已是煙雨蒙蒙的春日。她無意流連路旁的風景,卻鬼使神差重回與裴云初見時的小村落。
“姑娘,別再往前走了,前面那村子荒廢了有兩年多了。”有上山砍柴的農夫看她前行,忍不住勸她。
“我知道。”她沒停步。
農夫看她模樣,又自顧自道:“哎,說起這村子也是悲慘,坐江山的換了人,前朝那些當官的就沒一個有好下場,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對,株連九族。這能活下來的,也全被貶為了墮民,被困在這窮山惡水中,再也出不去。前面那村子,就是原先那些墮民生活的地方,可惜天災*,兩年前那村子里的人就全死光了。”
“墮民……”荀舞瑜眉目微轉。
“沒錯,墮民。聽說呀,墮民村人慘死,就是當今的皇上派人下的手。姑娘,那傳言你大概也聽過吧。據說十幾年那場仗,小皇帝其實沒死,不過是躲了起來。他一日未死,新皇帝就一日安不下心,動不動就派人到那墮民村去。最后,把那些人全都……”農夫說到這,還故意壓低了聲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
“原來如此。”荀舞瑜面無表情地回應了一句,快步甩開了他。
進村子只有一條路,如今這路卻已算不得路,曾經道邊的草坯房也早坍塌得不成樣子。荀舞瑜朝前走著,很快看到了那座自己與裴云同掘的墳。
參天的老樹枝椏低垂,小丁墳前開著零星的野花。
她靠坐在老樹下,仿佛聽到個稚嫩的童音在她耳邊說:“姐姐,你回來啦!咦,哥哥怎么沒同你一起來?”
“哥哥……他去了你那個世界。”她為小丁掃了墓,黯然離開這無名的荒村。
此后,荀舞瑜又途經了卓自清居住的鎮子。卓自清正被爺爺訂下的親事所困,見她歸來,喜不自勝。
她以寥寥數語向卓自清敘述了自己這一年多的際遇,在卓自清的唏噓聲中,她縱馬疾馳,向那方秘境中的山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