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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正軒在宴上被灌了個半醉,搖搖晃晃地跟著謝瑯等人安全回到家時,天色已是黃昏。
秦檸從屋里出來接過他,“我給你煮了醒酒茶,你喝了再睡。”
她料到了錢正軒會喝醉,卻沒想到竟然喝了這么多。
錢正軒喝完醒酒茶清醒了幾分。
“娘,你又去跟爹爹說話了,大夫都說了您身體不好,不能總跪著,蒲團上也不行。”錢正軒抱怨道,他對秦檸身上的香火味很敏感。
秦檸微笑,嘆息道:“我今天太開心了,以后不會了。”
她將她和大壯的兒子撫養成了人才,百年之后,也能問心無愧了。
一陣規律的敲門聲響起,秦檸扶著不甚安穩的錢正軒坐下,對外頭喊了一句,“來了。”
她以為是哪家鄰居。
街巷人家平日交往甚多,街坊鄰居今兒借個盤子明兒借個碗的也很常見,大概是誰家來了客人,碗筷不夠用的緣故。
拉開門栓,秦檸臉上還帶著揮之不去的笑容,“怎么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手里未曾放下的門栓砸在地上,整個人站在那兒,竟是驚住了。
眼前這人,分明是她多年未見的夫君。
她的大壯。
錢元恒長吁一口氣,“阿檸,我回來了。”
“大壯……”秦檸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觸摸他的衣角,生怕眼前的人是假的,“大壯,是你嗎?你還活著?你回來了?”
明亮的光線下,錢元恒拉著她的手,低聲道:“是我,我回來尋你了。”
手上忽然有水滴落下的感覺,冰涼的液體凍得錢元恒心中一陣一陣地難過,“阿檸……”
秦檸以為到了這一天,自己會嚎陶大哭,可事實上,除了眼淚,她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連哽咽都不曾有。
十五年不見,所有人都說她不聞蹤跡的夫君死在了戰亂中,家中供奉的靈位都已經漆痕斑駁,這個人卻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悲喜難辨。
錢元恒嗓音微啞,“阿檸,我還活著,我一直活著。”
他翻來覆去都是這一句話,面前的阿檸已經不是當初面如嬌花的青嫩少女,素色的粗布衣裳也難掩楚楚風華。
如今她眉梢眼角都帶著歲月風霜,眼尾細細的紋路清晰可見。
可是,阿檸依然是最美好的阿檸,水波流轉的眸子依舊看得著年少時的純澈無暇,過了許多年,不再年輕的阿檸仍舊一如當年風采。
錢正軒的聲音陡然響起,“娘,外面誰來了。”
秦檸抬手擦掉眼淚,“正軒,你出來。”
回首對錢元恒笑道:“你還記得吧,就是咱們家元寶,他先生給取得學名。”
錢元恒當然記得,兒子剛出生時軟軟白白,像元寶一樣招人喜歡,便娶了這個小名,本想著過了周歲再取大名,他們母子卻沒能等到錢元恒回來。
這一會兒功夫,錢正軒就在屋內換了身衣服,剛才的衣服沾了酒味,穿著難受,他走出來,“娘,怎么了?”
聲音戛然而止,錢正軒用比秦檸還驚訝的表情面對錢元恒,他屈膝跪下,“小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帝陛下,怎么出現在了他家中?
秦檸一愣,抬起頭盯著錢元恒,目光里的質問令他無所遁形。
不管怎么說,都是他拋下她們母子,多年不見蹤跡,自己錦衣玉食之際,阿檸還帶著兒子艱難謀生。
扶起錢正軒,手下的少年身體還很單薄,還未長成一個男人的模樣,卻要開始肩負起自己和母親的生計。
錢元恒嗓音微啞,“朕……你……”
秦檸面無表情,冷肅著聲音道:“正軒,他是你爹,跪下向你爹行禮!”
錢正軒覺得世界變化有點快,他爹不是死了嗎?難道多年以來祭拜的是個假的?
但是看秦檸的模樣一丁點都不像是假的啊,如此認真如此犀利,有記憶以來,他娘只有在送他進問心書院時露出過這樣鄭重的神情。
在錢正軒心里,秦檸的話比圣旨還管用,他一撩衣擺再次跪下,“孩兒正軒,恭迎爹爹回家。”,
錢元恒心中苦澀難當。
“你起來,”他啞著嗓子道,“我們父子,不必如此見外。”
環顧四周,他們母子的“家”簡陋如斯,當年錢元恒還是錢大壯時,家中條件都要好的多,錢元恒多年鐵血心腸,也忍不住心酸,秦檸把兒子拉扯大,還送他讀書識字,教成名滿江南的才子,其中吃了的苦,錢元恒不敢想象。
錢正軒還是很拘謹,今天才見過面的皇帝陛下成了自己的爹,事情很神奇啊,好像是話本里頭的故事,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了皇帝陛下的臉之后做了個異想天開的夢。
“阿檸,”錢元恒道,“你們和我回宮吧,我已經讓人修繕宮殿了。”
秦檸凄然一笑,“和你回宮,大壯……我和你回去做什么呢?”
她這樣的市井婦人,也曾聽聞宮里有艷壓群芳的貴妃娘娘,端莊賢惠的淑妃娘娘,皇帝陛下的二皇子今年十四,僅僅比正軒小了一歲。也就是說,離開他們母子的錢大壯,很快就帶了別的女人在身邊。
他能夠照顧別的女人在亂世中生下孩子,卻沒有回來找過他們母子,若不是那一年寒山寺憐惜他們寡母孤兒,她和正軒早就餓死在了亂世中。
現在卻說,要她和他回去,回去做什么呢,看他和別的女人雙宿雙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