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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先簽合同么?
雖然這事從頭到尾聽上去都不靠譜,但這是她最后的顧忌了。
*
當知道何有時同在a市,孫堯不得不贊一聲。
——緣分。
可在周一一大早,在看到人的第一眼,孫堯就有點怔。何有時一步步走近,他的心就一點點往下沉。
行走時會有明顯得顛簸,右腿好似使不上力,身體重心微微傾向了左側。
殘疾人。
右腿殘疾。
孫堯打開車門的手明顯慢了一瞬,一時竟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身為秦深的生活助理,孫堯無比清楚秦先生需要的是什么,像何有時在直播里表現出的那樣,情緒溫吞的、感情豐沛的、心態平和的,能有足夠的包容心和耐心,這樣的人,才有可能把秦先生帶離此時的困境。
而殘疾人……
孤僻,倔強,情緒調控能力差,社會習慣給他們打上這樣的標簽,孫堯自然也不例外。
離他三步遠的姑娘輕輕抿了下唇,好像生著一雙能通達人情的眼睛,能一眼看明白他在想什么,自顧自答:“前年出過車禍,現在還在復健,并不影響走路和使力,只是不太好看。”
這一開口,性格中自立自強的部分清晰表露,不卑不亢亦不閃躲,孫堯先前那么點怔忪頓時煙消云散。
他笑了笑,將視線從對方的缺陷上挪開,溫聲道:“何小姐的聲音比直播時更好聽。”
何有時道了一聲謝,安安靜靜上了車。
半山公寓落在新區,車程約莫一個多鐘頭,正趕上上班時間,路上有點堵車。孫堯時不時朝后座瞄一眼,盡管他從車內鏡瞄過去時看不到何有時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粉綠色的薄絲巾。
安靜的,沉默寡言的,自上車以后什么都沒問過,連坐姿都沒換過一下,仿佛車里沒這個人似的,存在感弱得人發慌。
莫名跟秦先生的氣場有點搭。
孫堯默默地想。
頭回見面,不知道人家喜惡,孫堯摸了下煙盒又塞回去了,努力找著話題暖場,“何小姐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沒了。
“何小姐做直播多久了?”
“不到半年,五個半月了。”
明顯是個不善言辭的姑娘,似乎還挺認生。
孫堯不太會套近乎,只好切入正題:“關于何小姐先前在意的,秦先生的病情,我再詳細說說。”
“秦先生呢,他有嚴重的神經衰弱,對聲音的刺激很敏感,不僅僅是失眠,也患有兩年的躁郁癥。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很容易陷入到一種自我厭棄中,他需要跟人交流。”
“偏偏秦先生又固執得很,他抵觸心理治療,只喜歡一個人的獨居生活,甚至有時我都不敢多說話,怕他聽到我的聲音會煩躁。先前請過的三個護工都被攆走了,連心理特護都沒法讓秦先生敞開心扉。”
孫堯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到這里時,他幾乎是慎重地回頭看了一眼,干巴巴描補了一句:“雖然是躁郁癥,但秦先生的自制力很強,兇人或者砸東西的時候很少。”
何有時看著他,慢騰騰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何有時似乎沒什么突兀的反應,孫堯把提起的心默默咽回肚子里,復又笑開:“但是這兩個禮拜不一樣了,秦先生錄下了您的直播,夜里聽,白天也聽,甚至不需要喝助眠的藥物都能睡得著,這還是頭一遭。”
“也是因為這個,我才病急亂投醫了,何小姐見諒。”
遠遠看到一片公寓群,因為物業嚴格,非業主登記車不能進去。從停車場下了車,自見面起統共沒說過五句話的何有時忽然開口了。
“關于合同的事……”
“嗯?”孫堯忙收回神思:“何小姐有什么想法?”
“我可以先見一下秦先生,再決定嗎?”
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孫堯把她給想俗了,還當她想討論的是薪酬問題。
可話說回來,這么想著,孫堯嗓子眼發緊,“秦先生,他……身體狀況不太好。”
何有時應了一聲表示知道,這話他都說過好幾遍了。
“秦先生他不喜歡外人,尤其排斥生人,這次請您來,并不是先生的意思,而是我私下跟你聯系的。先生見到何小姐,興許,會不太高興……您多擔待。”
看著那雙沉默的眼睛,孫堯干巴巴辯解道:“何小姐見了就知道,秦先生他就是面上冷。你別怕,秦先生是好人。”
——xxx是好人。
需要用這么個詭異的句式專門講一遍,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何有時心里更沒底了。
半山公寓環境好得很,何有時兩年前曾見過這個小區打出的廣告,當真是寸土寸金。從山門上去一路都是緩坡,已經快要上午九點了,小區里竟還有晨跑的,仿佛市區的汲汲營營與他們半點干系都沒有。
六號樓,二單元,901。
安靜的居住環境暫且不提,屋里當真是一點動靜都聽不到,隔開了鳥叫蟬鳴的聲音,甚至連鐘表都是無聲的。客廳餐廳甚至是廚房的遮光簾都合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得等會,秦先生應該還在睡。”孫堯瞄了一眼何有時的鞋子,軟底休閑鞋,但走了這么久肯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