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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世玨看看那漢子拉著轱轆一圈圈悶走不休,正看得新奇,誰知看了一會兒,卻又見個女人拉著個更圓些的石頭轱轆過來,連世玨看著兩個圓乎乎地石頭轱轆,越發目瞪口呆。
正在這時侯,卻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道:“噫,世玨兄弟,弟媳婦……你們干站著作甚?”
寶嫃同連世玨回頭,卻見原來是老姜跟他婆娘,兩人手里也各拉著個石頭轱轆,老姜那個,就跟那漢子拉著的一樣,表面有一圈一圈地凹凸痕跡,他婆娘那個,卻平整光滑。
男人本就是極聰敏的人,看了先頭那漢子的舉動,聽了寶嫃三言兩語,又看老姜跟他婆娘也各自拉著,頓時便明白過來。
原來,那成堆的麥穗曬干了后,便要在這場子上打出麥粒來,而這場地若是軟或者起土的話,自是不行,到時候土跟麥粒難免會混合一起,因此事先要把場地的土壓夯實了才行。
一般要先往場地上潑水,然后再用轱轆壓,這功夫下了雨,倒是省事了些。
這帶著凹凸痕跡的石頭轱轆,是打頭陣的,先用它把地面壓好,再用這平滑的石頭轱轆可著勁兒壓上幾遍,把場子壓得平整,此后才好做其他的。
連世玨心里想通這陣兒,寶嫃已經跟老姜說了忘記要壓場子這回事兒,老姜一聽,哈哈笑道:“別再往家里跑一趟啦,我們來得早,都壓好了,這兩個轱轆借給你們使喚就是了。”
寶嫃大為感激,老姜婆娘也道:“寶嫃妹子,這值當什么,拿去使吧。”笑著就把牽著轱轆的繩子遞給寶嫃。
老姜也把自己那個沉一些的石頭轱轆的繩子給了連世玨,又叮囑道:“趁著現在地還軟,省得潑水了,要趕緊地,不然到了晌午就干了一半兒了。”
連世玨手里握著那繩索,便“嗯”了一聲。
老姜跟媳婦說過了之后,便雙雙把家還,連世玨站在場子中,看看那正拉著石頭轱轆轉來轉去的漢子,又看看那“蹲”在自己身邊兒的圓滾滾地石頭轱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真想要放聲大笑一場。
寶嫃道:“夫君,你歇息會兒,我來拉吧。”
連世玨反應過來,赫然一笑:“不用,我來!”將頭上斗笠一掀,拉著轱轆,學著那漢子,依樣畫葫蘆地在場地里轉起來。
下過雨的場子地面被泡軟了,轱轆壓上去,印出一道道地凹痕來,連世玨拉了會兒,回頭看看,不覺得累,只覺有趣。
如此反反復復轉了七八圈兒,漸漸地地面被夯實了,寶嫃望著男人,很是心疼,叫了幾番,男人都不肯住腳,她要去自己拉,卻被男人不由分說地制止。
又拉了十幾圈兒,男人還意猶未盡地,白皙的臉上汗落如雨,把胸前的衣裳都給濕透了。
寶嫃又心疼又沒法子,幸好場子已經被壓得差不多,寶嫃就拉著那平整圓滑的轱轆,跟在男人身后走。
男人大步流星,寶嫃不甘落后,就追著小步跑,男人走了六七步,察覺她在身后偷跑,便停下來,回頭望著寶嫃:“該用這個小的了?”
寶嫃正卯足勁兒往前,急急忙忙停下,差點兒給那圓轱轆從后壓了腳,男人將她往身邊一拉,寶嫃才道:“是啊夫君……用這個再壓幾圈就好了。”
男人道:“那你把這大的拉出去,我來弄。”順手把寶嫃手里的轱轆繩索拉過去,便在場子里轉起來。
他的力氣是等閑之輩無法比擬的,拉大的轱轆都易如反掌,這小轱轆簡直不耐看,拉了兩圈,步子一快,這場地又平整非凡,小轱轆被拉的簡直要飛起來似的。
寶嫃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也有幾個村民站了過來,贊道:“當過兵的就是不一樣,瞧世玨兄弟這勁兒……這才多大的功夫,已經壓好了,嘖嘖!”
又有幾個婦人,望著男人那傲人的身板兒,極俊的眉眼兒,便又羨又愛地,望著寶嫃時候,又多幾分眼紅地。
足足一個多時辰,男人才停下,站在場子邊兒上,看場地平整之貌,他心里也有一種奇妙的快活之意,寶嫃拿著斗笠給男人扇風:“夫君,累壞了吧?”又小心給他擦汗。
男人笑笑,握著寶嫃的手,轉頭看向周遭,卻見打谷場各處已經忙碌起來,新壓好的場地平整如鏡,男人雙眼一眨,道:“原來如此,我現在才懂。”
寶嫃道:“夫君,才懂什么?”
男人本不想說,不知怎地,望著她黑葡萄般的眸子,便笑微微道:“我曾讀過一首詩,怎地也想不通是何情形,還以為是詩人妄想,如今……倒是完全懂了。”
“詩?”這回輪到寶嫃不懂了。
男人一點頭,深深呼一口氣,低低念道:“新筑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里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
寶嫃全不懂這些,只是聽著男人的聲音低沉,格外動聽,她便歡喜,摸摸頭道:“夫君,真好聽。”
男人看看她懵懂之態,哈哈一笑:“是啊,很好聽,現在我只懂了第一句,那后面幾句……還得過些時候吧。”
寶嫃竭力想了想,便道:“夫君,我聽到一個‘稻’字,難道夫君說的是我們的稻子嗎?那倒的確要等到霜降的時候才能打了。”
“真聰明。”男人贊道。
寶嫃心花怒放:“夫君才最聰明,居然還會念‘詩’!”雙眼發光,無限崇拜地望著男人。
男人忍著笑:“好啦,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家啦?”
寶嫃才跳起來:“啊,是啊夫君……我們先回家,先曬曬場地,等吃晌午飯的時候再回來攤開麥子。”
兩人一人拉著一個石頭轱轆,從打谷場上出來,行走間又有許多村民同他打招呼,男人雖然不認得那些人,但望著一張張帶汗的笑臉,心情卻是極好的。
石頭轱轆在身后,發出唧咕唧咕的聲響,男人看看自己,又看看寶嫃,真真是一大一小,只覺得像是牽著兩只不會說話的動物在溜達,一時更覺好笑之極。
他拉著兩個加起來有三四百斤的石頭轱轆,轉了足有百圈兒,又頂著烈日,本是又渴又有點累的,不知為何,心里頭卻是異常輕松,只覺渾身都是勁兒。
男人一手拉著轱轆,另一只手卻探過來,悄無聲息地把寶嫃的小手握進掌心里。
作者有話要說:上集最后有個小蟲兒,去修了~
寫這個,我也變成蒲松齡,不停地追著問東問西,做調查,只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這些,又會不會懂,不過我覺得是極有趣的,這些沒有機械化出現時候的傳統勞作過程,以后注定是會湮滅了。。雖然是社會的一種進步,但是……他們的存在,也畢竟曾是一種民眾智慧的象征吧,很寶嫃貴
比如文中‘玨哥’所念的范成大的那首詩,貌似曾出現在中學課本上,但就算會背了,又怎知道他底下的意思?
其實連執筆者的我也是新近經過“研究”才徹底明白的,而那種弄懂的感覺,很爽快,很微妙,大概跟一種叫做“傳承”的東西有關。。
心里的感覺也是很微妙的,寫出來,也當是一種紀念,一種銘刻吧,不然,隨著時光的流逝,真的,就都全忘記了。
且說咱們英明神武的某男主角在打谷場上轉圈兒……這種情形,若是被某些知情人看到,十個里頭,怕是會驚死五對兒。。
這當兒若是寶嫃再揮舞小鞭子,那就是……哈,哈哈……無辜地望天
新晴野望王維
新晴原野曠。極目無氛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