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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兒講,老人入土親人莫回頭,一路往前走,好讓逝者安息。
旁磊和夫人走在最前頭,旁政跟在后頭,在往后是旁家的一些外系親屬,眾人沉重安靜前行,走著走著,旁政忽然停住,猛地回了一下頭。
顧衿站在人群最后面,瘦瘦的低著頭,風吹起她的頭發,亂蓬蓬拂在臉上,讓人更覺得憐惜。
他大步走過去,牽起她的手穿過人群,這才算安了心。
旁夫人斥他,“旁政!!!告訴你別回頭,又發什么神經?”
被大聲訓斥,旁政也恍若未聞,只用一只手牢牢攥著她。顧衿跟在他身邊,往來時的車上走,走著走著,她忽然很輕的跟他說了一聲。
“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包含了很多的意思。
旁政的背影有一瞬間停滯,隨即握著她握的更緊了。
到了晚上,有很多從外地趕來參加葬禮的賓客沒走,旁家一夜燈火通明。很多重要的客人旁磊在樓上親自招待,樓下那些親近些的親屬和朋友就由旁政照顧。
這個時候,已經不僅僅是去世了家里一位老人這么簡單含義的事情了,這其中包含著老爺子生前的地位,成績,貢獻,包含著一個家族種種的興衰榮辱。
顧衿默默看著他妥帖的跟對方回禮,看著他面無波瀾接受人家的安慰,看著他眉眼間不曾流露出一點難過的表情,心如刀絞。
顧衿知道,在他尚未用成年冷漠面孔示人之前,旁政心里,一直是住著一個小孩子的。
她知道爺爺這兩個字對于他的全部含義,不僅僅是他人生中一個慈愛的長輩,更是他靈魂依賴的支柱。
她想去安慰他,可是又不知是何立場該如何開口。
大門外有幾輛車開進來,是宋方淮張平津這些一起和他玩兒到大的發小,旁政見到他們,這才稍微將情緒表露出來。
兄弟幾個沉默擁抱,自有一種無聲默契在。
顧衿收住想要過去的腳步,一個人悄無聲息的去了后院坐著。三月的晚風很涼,后院有一張小石頭桌和兩張石凳。
她記得有一年夏天,她還曾經在這里和旁爺爺下過棋。
老頭耍賴,她不依,最后老頭無奈咂咂嘴,才不情不愿把偷著藏起來的幾個棋子兒都給她。
后院對著那層小二樓的窗子是旁政的臥室,顧衿仰著頭,看著看著,就發起了呆。
她想起上次來這里的時候,旁政盤腿坐在地上打游戲,他說那臺游戲機大概是時間太長了,手柄進了灰塵,怎么也修不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總是帶著一點無奈嘆息,恐怕那個時候,他心里,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吧。
游戲機更新換代,早晚有一天會被淘汰,人也是這樣,會隨著年輕的增長,會隨著種種無力的現實,慢慢離開我們的身邊。
想著想著,顧衿就哭了。
不是真正心里迸發的那種壓抑痛苦的情緒,而是默默的,不知不覺之間,就有眼淚順著眼角落下來。
她伸手抹了一把,才發覺旁政正在她身后注視著她。
他手里拿著自己的大衣外套,輕緩的給她披在肩上,然后面對著她在石凳上坐下來。
他伸直了兩條腿,望著遠處,悠悠的。“怎么幾天沒看見你,好像人瘦了一圈兒。”
風一吹,都能吹跑了。
顧衿問他,“客人都走了?”
“沒有,方淮他們在照應著,我出來抽顆煙。”旁政把煙盒和打火機放在桌上,抽出一支來銜在唇間。
風大,打火機打了幾次都打不著,顧衿不忍,見狀便伸出手去幫他擋著,小小兩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熱。
啪——
淡藍色的火苗應聲而出。
顧衿收回手。
旁政不自覺的動了動手指,剛才那溫度,跟打火機里的火苗一樣,轉瞬即逝。
濃重的煙霧從鼻中噴出來,帶著他的氣息,讓緊張了一整天的神經得到放松,旁政扭頭看著顧衿的側臉,醇厚開口。就像回憶往事似的。
“我小時候,總帶著宋方淮張平津他們一起惹老爺子生氣。”
“那時候他在研究所上班,每天早出晚歸的,我奶奶走的早,沒人管我,我就天天逃課,下午和方淮他們去學校后面的臺球廳,或者那個小錄影棚里看電影。等到四點半,再爬墻回來,假裝剛從學校放學。”
他自顧自聊著,十分沉浸其中。“結果被學校老師發現,老頭兒被叫到學校里去挨罵,他在部隊頤指氣使半輩子,哪兒受過這個啊,回了家就把氣兒全撒我身上,一開始是拿笤帚打,打不過癮又拿他那個木板凳,舉起來的時候看看我,看看板凳,又給放下了,估計是舍不得。”
“后來長大了,學會狐假虎威打架了,當時八號院兒分倆陣營,一個是我和方淮他們,一個是參謀長家那幫孩子,我們兩伙整天誰也不服誰,沒事兒就在院子后面那片楊樹林里約架,有一次對方手潮,用酒瓶子給我開了瓢,當時腦袋后面傷口特深,老頭兒知道以后什么也沒說,領著我去醫院包扎,等傷好了就帶我去門口那理發館兒剃頭。剃的特短,他說這樣以后一照鏡子就能看見那道疤,告訴我以此為恥辱,不要平常總瞎跟人家約架,要么就把對方打趴下,要么就再也別逞能擺陣勢,這平頭的習慣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說的認真,顧衿聽的入迷,她輕輕問他。“那后來呢?”
“后來?”旁政揚起一邊的嘴角笑了笑,好像想起件特別驕傲的事情。“后來那幫孫子再也沒敢找我們麻煩,沒一年的功夫,就從院兒里搬出去了。”
“再往后,我爸從島上調回來要接我回去,臨走那天我跟著老頭兒車屁股后面哭了那么長時間,他也不理我,假裝看不見,給我送到廣州就坐飛機回去,連頭都沒回。”
他彈了彈煙灰,神情開始慢慢落寞下來。“其實老爺子這些年對我付出的心血比對我爸都多。我說我不想當兵想做生意,其實他當時特不高興,但是也冷著臉同意了,后來生意起來了,結果讓譚禹坑了一把,窮的叮當響,又沒臉跟我爸借錢,眼看著盛恒就要倒了,老爺子拿出個存折給我,里頭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家底兒,甚至他還賣了我奶奶當初陪嫁的一對兒鐲子。當時我就想啊,這輩子,我就是砸鍋賣鐵都得讓老頭過舒坦了,再也不讓他為我操心。”
煙燃盡了,旁政把煙頭碾滅在石桌上。“其實從他去三亞療養那時候我就應該想到的,他不愿意去,但是為了讓我安心,還是去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沒親人,沒朋友,護士打電話來說他狀況不對,時不時的忘事兒,不認人,我還以為他是跟我鬧脾氣。”
“我早該想到的……”他越說越哽咽,眼底一片悔恨。“我早就該想到可能是上次手術出了問題,可能如果發現的更早,他就……”
“旁政。”顧衿沙啞叫他的名字,“這不是你的錯。”
“生老病死,誰也不能免俗。爺爺走了,對他來說未嘗不是解脫。”
顧衿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很溫柔。“他對你好,一定從來沒想過要你回報他,他唯一希望的事情大概就是你能過得更好,一直自始至終放不下這件事,覺得自己虧欠他的人,是你。”
旁政坐在石凳上,仰頭望著她,眼神茫然,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會嗎?他會原諒我嗎?”
“會。”顧衿肯定的點頭,“這世界上你犯的每一個過錯都會有一次被原諒的機會,即使不能被原諒,最終也都會釋懷。”
她外面罩著他的大衣,更顯的她瘦弱,可是偏偏這樣一個人,卻在夜里給了他無盡的溫暖和安慰。
他抱著顧衿,把頭埋在她懷里,感受著她溫熱的身體。“那你呢?你原諒我了嗎?”
顧衿沉默半晌,離婚兩個字怎么也說不忍心說出口,她伸手去摸他漆黑精短的頭發,聲音飄渺。“旁政,我要走了。”
他低聲乞求她。“別走行嗎,我答應過爺爺,要好好照顧你。”
顧衿心里像被千萬只手在撕扯著,她特別想抱抱他,但是她知道,這樣不行。
“旁政,放開我吧。”她聲音緩慢,像是在陳述一件無法改變的事實。
顧衿感覺胸前的毛衣有滾燙的眼淚滲進來,溫度灼人。
旁政摟著她的手更加用力的收緊,她聽到他篤定的聲音,像一個幼稚的孩子。
“不行。”
“你哪兒也不能去,你是我的。”
是我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