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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沈明漪表態,陳衍又殺回來了,他是一個人跑回來的,老許停車以后嚇得腿直哆嗦,讓他往回開,他抖得車都發動不了,陳衍一個大少爺又不會開車,只拼著一股勁,硬生生地飛快跑了幾里,跑回蘇記時喘得像破風箱似的。
他也不知道,他拼著的是哪股勁,反正他看到沈明漪還好端端地站在門口,那股勁就散了,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
汗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襯衫,身上穿的西裝外套也臟了,不知道是在車里摔臟的,還是在跑的時候撞了別人的攤子蹭臟的。
今天他終于把翩翩公子的面子里子都丟了個一干二凈。
可是他的表妹笑了,那酒窩又盛滿了蜜,玻璃似的黑眼珠折射出歡喜的光芒,才認識她短短一天,他已經知道,她的笑容有很多,似冷淡,似羞怯,似甜蜜……
而現在的笑容,是她最美也最吝嗇給予他的,一個真心的甜蜜的笑容。
陳衍干澀的喉頭突然涌出一股熱血,正要說些什么,表妹那張笑顏就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那人甚至張開了長臂,擺明了要把兩人隔開。
夏仰宗被這表哥表妹眉來眼去酸得倒牙,大剌剌地用自己高大的身體把兩人擋住,嘴巴上閑閑地說:“哥妹授受不親,沈小姐還是快進去看襖裙吧,一個臭男人,沒什么好看的。”
仿佛他自己是個花朵般的香男人。
沈明漪冷冷地瞥了“香男人”一眼,道:“夏先生,從剛剛開始,你就實在無禮極了,今日這個襖裙我是不會做的,請你讓開,相鼠有體,人而無禮,夏先生煩請自重!”
夏仰宗被沈明漪一通鏗鏘有力的話語砸的腦門發暈,說他像老鼠?他這么英俊瀟灑,身長八尺,怎么會像老鼠?不過她生氣的樣子也那么好看,比她剛剛笑起來還好看。
他絕不承認是因為嫉妒那個笑容是給別人的男人。
同樣被沈明漪這通話砸暈的還有陳衍,說好的古板閨秀呢?怎么膽子比他還大,教訓起人來毫不留情,跟他小時候的先生有的一比。
沈明漪可不管兩個人怎么想,三步并作兩步的從夏仰宗臂旁繞過,不避嫌地扶起呆坐著的陳衍,小聲道:“表哥我們走。”陳衍傻乎乎地被拉著就走。
夏仰宗呆了半晌,沒去追,她說得對,他今天像個老鼠似的,實在無禮,對畫上的美人他平素都是珍而重之的,摸也極少摸,摸之前還要仔仔細細地把手里里外外洗個干凈,怎么這美人走下畫來,他就那么糊涂了,他娘的,讀書的時候就不該跳過那些娘們唧唧的情詩。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書到用時方恨少!娘的!悔哉悔哉!
一到了夏仰宗看不見的地方,沈明漪就默默放開了扶著陳衍的手,擔憂地道:“表哥,你沒事吧?”
陳衍哪能說有事,他要重新把環城公子的臉撿起來,于是他拍拍胸脯,“有什么事,你表哥我健壯得很!”
也不管自己灰頭土臉的有沒有說服力,沈明漪被他逗笑了,嗔怪道:“穿著皮鞋跑,腳不疼嗎?”
在明漪沒說之前,陳衍一點也不覺得疼,只是被她一說,他馬上覺得那雙平素養尊處優的腳隱隱作痛,卻還是強撐著道:“一點兒也不疼。”說完,為了驗證自己的話,還夸張地晃了晃腳,來證明自己沒事。
見陳衍的腳沒事,沈明漪低頭不說話了,倆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陳衍的腳越來越疼,尤其是腳尖,鉆心地疼,估計是破了。
“表哥,謝謝你。”沈明漪鼓起勇氣抬頭,眼睛亮亮地盯著陳衍,“謝謝你今天保護我。”
保護?他保護她了嗎?他好像只是在丟人……陳衍有些羞愧道:“我沒有。”
“不,你有。”沈明漪斬釘截鐵地說,“你在蘇記就想帶我離開,也不怕他們的槍,老許帶你走了,你還跑回來找我,表哥,你保護了我。”
在沈明漪堅定的眼神中,陳衍忽然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他今天的事兒一點也不丟人了,他忍不住對沈明漪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謝謝你,表妹。”
看到他燦爛的笑容,沈明漪卻低下了頭,“表哥,這是你見到我起,第一次真心的謝我。”
陳衍猝不及防地被震了一震,還沒等他緩過神來,沈明漪又炸了個雷,“我知道表哥不喜歡我們的婚事。”
她似乎豁出去了,自顧自地說:“我也不喜歡。”
說完,她又有些羞怯,臉上泛起了紅暈,還有些訝異,好像驚訝自己怎么突然跟未婚夫談起了婚事,可既然開了頭,她就忍不住接著說:“在我心里,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倆是自小定下的親事,我應當接受,可我總害怕,我與表哥……”
沈明漪紅著臉,咬了咬牙,“若不是兩情相悅,如何能朝朝暮暮?”說完,她的眼眶里幾乎泛出了點淚,這些話,能對陳衍說出來,對她來說,太不容易了。
這也是原主在面對這樁婚事時真實的想法,只是陳衍的溫柔曖昧,姨母的強力挽留,自己的驕傲自尊,世人的閑言碎語,還是釀成了一場悲劇。
這些話,原主到死也沒機會說,她想告訴所有人,她不是那樣不知廉恥,非要賴在陳家,不,她也有自尊,她也有靈魂,她也渴望自由,她也想被愛,這樁婚事里,她沒有那么厚顏無恥。
今天,這番話早早地當著陳衍的面說了,說得陳衍又羞愧又生氣,他羞愧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從一開始,就把這個表妹當成敵對,只肯給她虛偽的好意,沒想過她也有自己的考量,而他生氣的是,她對這樁婚事竟然這么不看好嗎?
難道她心里有了人?
“表哥,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一齊同長輩說,取消這樁婚事。”
沈明漪說的最后一句話在陳衍腦海里回蕩了一整夜,取消這樁婚事,是他從懂事開始就夢寐以求的,怎么現在勝利的果實近在眼前,他卻躊躇不前。
他這是怎么了?那一夜,他腳疼得整晚也睡不著。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雨松,她是整個園子里最得臉的丫頭,卻當眾被少爺趕到廚房,從今日起,她就不在是少爺房里的丫頭了,她想不通,為什么?為什么替少爺送了件斗篷,少爺就發了那么大的火,她更想不通的是,這件斗篷怎么會被送回?
若她是那個表小姐,收到了少爺特意送來的斗篷,還不得珍藏在衣柜里,時時撫摸,為何她會去送回?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沒有人能回答她,只有她自己的淚水打濕了冰冷的枕頭。
陳園里睡不著的人很多,而夏公館的一大一小兩個主人也正雞飛狗跳。
夏蘊芝扯著送來的傭人服扔在地上,“unbelievable!爸爸就讓我穿下人的衣服?他瘋了嗎?我要見他!”氣急的夏蘊芝也毫無戰斗力,尖叫著被一群丫頭按在床上換衣服。
夏仰宗很有先見之明的把夏蘊芝安排在公館離他最遠的一棟小樓,這樣這個沒開化的小洋鬼子就吵不著他了,所以此刻夏蘊芝那的鬧騰,他一無所知。
切,沒讀過華夏文化的小洋鬼子,一點規矩都不懂,明天得叫上幾個先生好好教教。
他正為另一樁事煩惱,春秋打聽消息回來了,那個沈明漪竟然是陳衍的未婚妻子,夏仰宗一聽,那張蕩漾了一天笑意的臉徹底垮了,飯也吃不下了,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憂愁地摸摸手上的畫,心里有點兒難過,嘆了口氣,“哎,你竟有一項能勝過她了,你起碼是個寡婦。”
要是沈明漪也能死了丈夫,成個寡婦就好了。
他這樣的文明人,總不能叫他去奪別人的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