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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沒斷,完好無缺,方才勾過黑發(fā)的手指垂在床側(cè),微微收緊。黑袍落地,白裙覆蓋其上,暗色燈火下交織的身影如弓似月。
單邪的屋內(nèi)還有一本書,就放在他平日看的幾本書之中,夾著一半,露出一半,露出的那一半上寫了一排字——《白姓小姐與其夫君閨房二三事》,另一半被壓住的書面右下角,還有個雋秀的字落款一個‘沈’。
沈長釋是在黃蜂住處待了一夜的,因?yàn)樵谀魏螛蚪舆^趙尹,沈長釋與黃蜂認(rèn)識了。黃蜂生前也是喜歡舞文弄墨的書生,家中藏書許多,藏字藏畫更多,沈長釋去他那兒看了一晚上的字畫,好不自在逍遙。
黃蜂與沈長釋話語投機(jī),說到興處,話鋒一轉(zhuǎn),轉(zhuǎn)到了姜青訴與單邪的身上。
黃蜂問他:“沈兄弟,你說這無常大人多少年沒與人接觸過了,怎么突然就要娶白大人?我們先前可都是毫不知情的啊。”
沈長釋吃著黃蜂住處的點(diǎn)心,手里翻著一本情情愛愛的書,漫不經(jīng)心的道:“在人間辦案時(shí),無常大人與白大人互相看對了眼的。”
黃蜂搖頭:“想當(dāng)初我來地府時(shí),無常大人還是地府所有鬼差陰司都懼怕的對象,那時(shí)聽到十方殿三個字都能腿軟,我還記得他曾一鞭子抽散了三個魂魄,當(dāng)時(shí)許多鬼差都跟著哀嚎啊……”
“卻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如此柔情蜜意的一面,專門為白大人鋪了一條娶親路吧?”沈長釋嘿嘿一笑,湊近黃蜂跟前道:“無常大人昨日從我這兒收了一本書,那可是我傾盡多年的舉世之作,今晚夜色……當(dāng)是漫長咯。”
黃蜂聽不懂,沈長釋也不愿多說,晃蕩著一雙不成形的腿,被打了還挺開心的。
在他的書中,黑霸王與白小姐那諸多□□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白小姐本是被迫嫁與黑霸王的,而黑霸王也只是看上了白小姐長得漂亮,漫長歲月下來,黑霸王對白小姐難得溫柔,白小姐對黑霸王也難得體貼,兩人相敬如賓,再到后面情投意合。
雖然也有惡賊給黑霸王的山寨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但白小姐始終與黑霸王不離不棄共進(jìn)退,最后補(bǔ)上心滿意足的婚禮,兩人從此坦誠相待。
一本上千頁的書,八百多頁都是講男女□□的,沈長釋把書‘上交’給了單邪,遭打也不算吃虧了。
以后有的是無常大人知道他的好。
姜青訴是入了地府,但人間還有不少事情需要陳府與將軍府善后的。
將軍府大張旗鼓地娶親,娶回來新郎踢轎門后發(fā)現(xiàn)新娘死在了轎子中,還是一把匕首插在心口自裁的,當(dāng)時(shí)便嚇了一跳,而后是氣憤與不平。
那日親沒結(jié)成,將軍府的人當(dāng)夜就跑到陳府去鬧了,陳府在陳沐兒的房中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是陳沐兒上花轎前寫的。信中除了說她對此次成親的不滿之外,還有對父親冷漠的痛心,一封信被陳老爺撕碎,還得親自去將軍府賠罪。
年將軍的兒子娶妻逼死陳府的大小姐這一事在城中傳開,姜青訴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對方的。
她雖不算是陳沐兒,卻也當(dāng)了十幾年的陳沐兒,陳沐兒的記憶還在她的腦中,所經(jīng)受的一生雖然不公,卻也算是衣食無憂,年入錦對她說不上多愛,但也曾寵著哄著。
于是姜青訴去了一趟人間陳府,站在了陳府門口,她沒化作人形,只是一縷常人看不見的魂魄。
姜青訴還以為陳府昨日掛紅今日掛白,等到了陳府才發(fā)現(xiàn)原來陳府并未給陳沐兒舉行葬禮,陳沐兒的尸體尚在將軍府。年家雖叫人來鬧,也并未把陳沐兒還給陳老爺,說是陳沐兒已經(jīng)嫁給了年家,便是年家的人,即便是尸體一具,也絕不歸還。
于是姜青訴又去了將軍府,將軍府前的紅燈籠還未拆下,看樣子也是不打算拆下了,年入錦不在府中,卻是去了城中一處煙花柳巷之地玩鬧。
昨日娶親死了新娘,今日便能找青樓里相好的姑娘,年入錦也算是個人才。
姜青訴輕聲一笑,搖了搖頭,她原以為事情鬧大,兩家都會難堪,事實(shí)證明陳沐兒不論是在陳家還是年家都沒那般重要。
單邪被姜青訴拉著又逛了一次青樓,這回兩人所在的位置就在年入錦包下的雅間隔壁。兩人點(diǎn)了酒,一男一女過來說是只為聽曲兒,不叫姑娘作陪,于是安安靜靜,聽著隔壁的動靜。
姜青訴覺得,年入錦十四、五歲時(shí),應(yīng)當(dāng)是喜歡陳沐兒的,只是陳沐兒多年的薄情,使他因愛生厭,越得不到,越要得到,即便得到,也不想稀罕。
隔壁姑娘哎喲一聲:“年公子,您今日來,不怕年將軍生氣啊?”
“他氣我做什么?他現(xiàn)在□□陳家那老頭兒了。”年入錦道:“不過陳家的老頭兒也算是說話算話,大女兒嫁不成,與其夫人商量,再擇吉日,讓二女兒嫁過來。”
“哎喲,這叫個什么事兒?”姑娘輕聲一笑。
“陳家家底豐饒卻沒有官路,我家雖當(dāng)官多年,誰又會嫌銀兩多呢?”年入錦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年公子,您嘆氣,可是為了那還未過門便過世的妻子啊?”姑娘哄著他:“您也別太難過,依我說,是她沒那個福氣呢。”
“我從未想過她如此厭我,卻也沒想到我居然并不為她的死心痛。”年入錦道:“我們本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若她當(dāng)年也傾心于我,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或許你說得對,她沒那個福,我也沒那個緣。”
“別難過,來,喝酒、喝酒~”
姜青訴聽到這兒,低垂著眼眸笑了笑,單邪朝她望去,問了句:“笑什么?”
“我笑我歷經(jīng)兩世,活了快百年了,原以為早就看出世間人情人事之奇,今日聽這年小公子的話,又讓我嘆為觀止一番。”姜青訴深吸一口氣道:“我本想著陳沐兒了斷人生會帶來許多麻煩,卻低估了世人薄情已是常態(tài),是我多慮了,還拉著單大人白跑一趟。”
單邪道:“你不親眼所見,不會安心,既然如此,這一趟不論如何總歸要走的。”
姜青訴道:“不過拉著自己的夫君一起上青樓這種事兒,再來一百遍我也不嫌膩。”
單邪頓了頓,問她:“你叫我什么?”
“你又不是沒聽過,早幾十年前就叫了許多遍了吧……夫君?”姜青訴挑眉,說這話時(shí)眉眼盈盈,單邪低聲輕嘆,當(dāng)初是聽過許多遍,卻也沒有方才那一遍來得心悅。
最終姜青訴與單邪離開了青樓,也沒聽見年入錦與那青樓姑娘后面聊得一番話了。
“那陳家大小姐的尸身怎么辦?得交還給陳家吧?”姑娘問道。
年入錦懷中摟著美人,手中端著美酒,垂眸想了想,只輕聲搖頭:“小爺才不還給他們家呢。”
十五歲時(shí)的年入錦,當(dāng)真喜歡過陳沐兒。那時(shí)他雖已通人事,對陳沐兒始終規(guī)規(guī)矩矩,他有一個終日在外花天酒地的爹,也注定他就不是個能守得住自己身體的男人。那時(shí)年入錦想,若他能和陳沐兒兩情相悅,說不定日后府中姬妾他不會多看兩眼,可陳沐兒對他的態(tài)度,叫他心灰意冷。
“要我嫁給你,我寧可死了。”十五歲的陳沐兒將手中的書捏變了形。
尚是少年的年入錦氣得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指著她怒吼道:“那你就是死了,也得嫁到我家來!”
“好啊,若我當(dāng)真逃不過這命,便死在你家,屆時(shí)還望年公子能顧及你我多年的情誼,一把火將我的尸身給燒成灰,隨便找塊地撒了,或找條河化了,我必感激不盡!”陳沐兒說完,一本書砸在了年入錦的腳邊,轉(zhuǎn)身便跑了。
當(dāng)時(shí)年入錦盯著陳沐兒的背,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女子當(dāng)真狠心決絕,一具尸體嫁入了將軍府。
回想至此,年入錦伸手捏了一把懷中美人的腰身,嘴角混不吝的笑容勾起,聞著美人鬢發(fā)上的香,問了一句:“你可知哪兒有河啊?”
他們都是薄情人,誰也不比誰情深義重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