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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御駕親征起大兵，長安一路望東行。

今朝誰來東遼去，功建登州薛姓人。

那張士貴與四子一婿離了山西，正奔山東登州府。此話慢表。

再說天子當(dāng)?shù)钆c眾卿議黃道吉日，就與尉遲恭掛了帥印，來至教場，點(diǎn)起五十萬大隊(duì)雄兵，祭過了旗，朝廷親奠三杯酒，發(fā)炮三聲，排開隊(duì)伍，一路行兵御駕親征。天子坐在日月骕骦馬上，有徐茂公、程咬金、馬、段、殷、劉六將保住龍駕，前面二十六家總管隨護(hù)元帥，離了大國長安。一路上盔滾滾，甲層層，旗幡五色，號帶飄飄，刀槍劍戟，似海如潮，一派人馬下來。我且不題。

單說總兵先鋒張士貴，同四子一婿十萬雄兵下來，只見前面有一座大山，名為天蓋山。這人馬相近山前，只聽頂上炮聲一起，趕出幾百嘍兵，多是青紅布蟠頭，手內(nèi)棍棒刀槍閃爍。當(dāng)中有一位大王，全身披掛，擺動兵器，一馬當(dāng)先沖下山來，大叫：“呔，來的何人，擅敢領(lǐng)兵前來攪擾大王爺?shù)纳铰罚≡缭绔I(xiàn)出買路錢，方讓你們過去。”這一聲大叫，驚動張士貴。抬頭看見，心下暗想：“他說什么天兵經(jīng)過，多要買路錢，一定活不耐煩了。”分付大小三軍，且扎下營盤。底下眾兒郎一聲答應(yīng)：“是。”就把營盤扎住。張志龍叫聲：“爹爹，待孩兒去擒來。”張環(huán)道：“我兒須要小心。”志龍答應(yīng)。

按好頭盔，緊緊烏油甲，舉起射苗槍，催開坐下黑毫駒沖上前來，大喝一聲：“呔，我把你這綠林草寇，我們是什么兵馬，你敢大膽阻我天兵去路么？”

那大王哈哈大笑說：“你還不知大王利害之處。天下聞孤董逵之名，在我山下經(jīng)過多要買路錢，你今好好獻(xiàn)過糧鈔，放你過去；如有半字支吾，惱了孤家性子，一頓亂槍，走脫一卒也不算大王爺爺本事。”張志龍大怒說：“該死的強(qiáng)徒，天下乃朝廷出入要路，你敢霸定天兵！好好讓天兵過山，饒你性命；若再支吾，取你性命。”董逵說：“不須夸口，照大王爺槍罷。”催一步馬，拿手中槍直望志龍面門上挑進(jìn)來。志龍叫聲：“不好！”把槍往桿子上噶啷一抬，險(xiǎn)些跌下馬來。交鋒過去，沖將轉(zhuǎn)來，志龍叫聲：“狗強(qiáng)盜，照我槍罷！”颼這一槍，望董逵前心刺來。董逵叫聲：“好！”把槍噶啷一架逼開，趁勢一槍刺進(jìn)來，張志龍躲閃也不及，正刺中左腿，鮮血直流，大叫一聲：“好利害的狗強(qiáng)盜！”兜轉(zhuǎn)馬大敗而走，張士貴說：“好驍勇草寇，戰(zhàn)不上二合，大孩兒受了傷敗下來了。”何宗憲叫聲：“岳父，待小婿出去擒來。”張環(huán)說：“賢婿出馬，須要小心。”何宗憲說：“不妨。”按按頭上鳳翅雙分亮銀盔，緊緊身上柳葉銀條甲，手舉過桿方天戟，催開底下銀鬢馬，沖上前來說：“咦！該死的強(qiáng)盜，休要揚(yáng)威，我來取你之命哩。”董逵抬頭一看，喝道：“那怕你們有百萬英雄，千員上將，也有些難過天蓋山。”

何宗憲聽說：“你敢吃了獅子心大蟲膽，說得出這樣大話。照戟罷！”一戟直望董逵咽喉挑進(jìn)來，他喊一聲：“來得好！”把滾銀槍架在一邊，戰(zhàn)不上三個(gè)回合，董逵橫轉(zhuǎn)槍桿子，照著何宗憲背上“當(dāng)”只一擊，打得抱鞍吐血說：“阿唷，唷唷，好利害！”帶轉(zhuǎn)馬，大敗望營前來了。董逵呼呼大笑道：“那怕你們百萬雄兵齊趕上來，也過不得此山。”勒馬攔住山下。

單說何宗憲敗到營前說：“岳父，強(qiáng)盜槍法利害，小婿實(shí)難敵他。還有誰有勝得他來？”父子六人無計(jì)可施。單表五個(gè)火頭軍在營前看打仗，見強(qiáng)盜連敗大老爺一子一婿，十分猖獗，惱了薛仁貴性子，說：“豈有此理！一個(gè)強(qiáng)盜尚被他霸住天蓋山，阻住大唐兵馬，無人可退，焉能到得東遼？”心內(nèi)忿忿不平，走進(jìn)自己營中，拿了方天畫戟，來到張環(huán)面前，叫聲：“大老爺，公子爺不能取勝，待薛禮去擒來。”張士貴說：“又來了，小將軍尚不能勝，何在于你？且上去看。”薛禮走上前，把戟串一串，喝聲：“呔，狗強(qiáng)盜！此處乃朝廷血脈，就是客商也不該阻住，要他買路錢。我們奉旨御駕親征，開路先鋒，天邦兵馬打從天蓋山經(jīng)過，不思回避，擅敢攔阻此山去路，既撞在我手，快快下馬祭我戟尖！”董逵說：“呔！步下來此穿白小卒，敢是銅包膽鐵包頸？方才二位小將，尚然被大王爺打得吐血而回，你這小小鼠輩想是也活不耐煩了，照孤家的槍罷！”一槍望著仁貴攔腰刺來。薛禮說：“來得好！”把方天戟往桿子上噶啷一梟，董逵喊聲：“不好了！”手一松，槍往半天中去了，在馬上亂晃。薛禮在地下走上一步，右手拿戟，左手往董逵腿上一把扯住說：“過來罷。”一拖拖得董逵頭重腳輕，倒墜轉(zhuǎn)來。董逵好不著忙，兩手亂到掙個(gè)不住，薛禮道：“你掙到那里去？”把董逵勒下，一夾一擠，手腳不動了。左手牽了這匹馬，回身便走到營前說：“大老爺，小人薛禮活擒董逵在此。”張士貴滿心歡喜，暗想：“薛禮好本事，我子萬不如他，真算賢婿天大的造化了。薛禮這等驍勇，此去立得大功，多是我賢婿冒來的功勞了。”士貴有心冒功，叫薛禮放下董逵綁起來。

那仁貴將董逵放下，動也不動死的了。薛禮說：“大老爺，強(qiáng)盜被小人夾死了。”四子一婿把舌頭亂伸，說：“好戟法，好力氣！”士貴道：“薛禮，你本事果然高強(qiáng)，活擒董逵是你之功，待我大老爺記在功勞簿上，此去征東，再立得兩個(gè)功勞，待我奉本朝廷，贖你之罪。”仁貴道：“是，多謝大老爺。那強(qiáng)盜這副披掛，小人到喜歡他，求大老爺賞賜與小人穿戴，好去開兵立功。”張環(huán)道：“馬匹盔甲自然是你的，不消問我。是你擒來，自己取用便了。”仁貴把董逵盔甲除下，將尸首撇在一旁，到得了銀盔銀鎧，一騎白毫馬。回到前鋒營，周青、李、姜四人大喜說：“大哥，你到立了一功，得了一副盔甲，我等兄弟們不知何日見功。”薛禮說：“莫要慌。一過海東，功勞多得緊。”

不表月字號火頭軍五人，單言張士貴分付抬營，十萬人馬穿過天蓋山，正行下來，不過四五十里荒僻險(xiǎn)路，只聽得前面括拉拉拉拉拉一聲響，山崩地裂，人人皆驚。張士貴唬得面如土色，馬多立定了。說：“我的兒，什么響？”志龍說：“爹爹，好奇怪，不知什么響。”差人前去打聽，不多一回，報(bào)說：“啟上大老爺，前邊不上一箭之路，地下攤開了一個(gè)大窟，望下去烏暗，不知有多少深，看不明白。”張環(huán)說：“有這等事？把人馬扎住，我兒同為父去看來。”眾公子應(yīng)道：“是。”那父子六人催馬上前，果見一個(gè)大窟如井一般。士貴說：“好奇怪！”分付手下人將索子丟下去有幾多深淺，手下答應(yīng)。數(shù)名排軍把索子系了一塊大石，望底下墜落，直待放不下了，拿起來量一量說：“大老爺，有七十二丈深。”張環(huán)道：“平空繃開地穴，到底未知兇吉，或有什么寶物在地下也未可知，或有什么妖怪作精也未可知。差人去探探看，看有何物在底下。”志龍說：“爹爹說得是。著那一個(gè)下去？”

士貴看看軍士們，多是搖頭說：“這個(gè)底下去不得的，決有妖怪在內(nèi)，被他吃了，走又走不起，白白送死。”士貴說：“我兒，諒此地穴，沒人肯下去的。”志龍道：“爹爹，有了。我看薛禮倒也能干，不如差他下去探探看。有寶物，拿起來落得受用，若是妖怪吃了，也是他大數(shù)。”張環(huán)說：“我兒之言有理。”過來前鋒營內(nèi)傳薛禮。

那中軍奉令來到月字號說：“呔！火頭軍薛禮，大老爺傳你。”薛禮正與四個(gè)兄弟講究武略，只聽得中軍說大老爺傳，薛禮大家一呼風(fēng)趕出營門，同了中軍來到穴前說：“大老爺在上，薛禮叩頭。不知傳小人到來，有何軍令？”張環(huán)說：“薛禮，方才平空攤此地穴，其深無比，想一定朝廷洪福，必有異寶在下。你下去探一探，是什么寶物，拿起來獻(xiàn)上朝廷，也是一件大功，免得罪了。”薛禮道：“待小人下去。”，周青說：“動也動不得的，大哥，你要死沒下去。”仁貴道：“不妨。生死乃命中所判，為兄下去得。”

張環(huán)傳令手下人，將一只竹籃系了一條索子，搖動響鈴，我們就好收你起來。

這根索子用了盤車，周青、姜、李四人執(zhí)定盤車，慢慢墜將下去。彼時(shí)張環(huán)父子多在穴邊，看守仁貴起來回音，我且不表。

單講薛禮悠悠放至下面，黑洞洞，就有陰風(fēng)冒起，寒毛直豎。仁貴暗想：“不好阿，我不聽兄弟們的話，一時(shí)高興下來，如今性命一定要斷送的了。”

心內(nèi)十分膽怯。摸索著走出竹籃，團(tuán)團(tuán)一摸，多是滿的。挨到東首，旁邊有些亮光，也不要管他好歹，鉆進(jìn)去挨出外邊，好似山洞內(nèi)鉆出來模樣，又是一個(gè)世界了。上有青天云日，下有地土樹木，心中大喜說：“這也奇怪，此世界不知通于何處？”回頭一看，出來之所，乃是一座高山洞里鉆出來的。

忽然間云遮霧擁，好是陰雨天空一般，卻也明亮。兩旁雖無人家田地，卻也花枝灼灼，松柏青青，好似仙家住所。居中一條磚砌街道，仁貴從此路曲曲彎彎行去。

正去之間，聽得后面大叫：“呔！薛仁貴！你回轉(zhuǎn)頭來看！我與你有海底冤仇，三世未清，今被九天玄女娘娘鎖住，難以脫身。幸喜你來，快快放我投凡，冤仇方與你消清了。”仁貴回頭一看，只見西南上一根擎天大石柱，柱上蟠一條青龍，有九根鏈條鎖著。仁貴走將過來，把九條鏈條裂斷說：“汝去罷！”這條青龍擺尾一嘯，一陣大風(fēng)望東北角騰空而去，回頭對薛禮看看，把眼一閉，頭一答，竟不見了。

仁貴回身又走，只見前面有座涼亭，走到亭內(nèi)，有一座灶頭，好不奇異。

灶門口又不燒，又沒有火，灶上三架蒸籠，籠頭罩著，雖不燒卻也氣出沖天。

薛禮從早上下來地穴，又行了數(shù)里，肚中饑了，見了熱騰騰三架蒸籠，想是一定吃得的東西，待我拿開來看。仁貴團(tuán)團(tuán)一看，并沒有什么人影，便將籠頭除下，只見一個(gè)面做的捏成一條龍，盤在里邊，拿起來團(tuán)一團(tuán)，做兩口吃了下去。又掇開底下一蒸，有兩只老虎，也是面做的，也拿在手中捏做一團(tuán)，吞了下肚。又掇開第三架，一看有九條面做的牛，立在蒸內(nèi)，也拿起來捏攏了，做四五口吃在腹中，不夠一飽。將蒸原架在灶上，走出亭子，身上暴躁起來，肌膚皮肉扎扎收緊，不覺滿身難過。行不上半里，見一個(gè)大池，池水澄清，仁貴暗想：“且下去洗個(gè)浴罷。”將白將巾與戰(zhàn)襖脫下來，放在池塘上，然后將身走落池中，洗了一浴起來，滿身爽快，身子覺輕了一輕，連忙穿好衣服，隨大路而走。

忽聽后面有人叫道：“薛仁貴，娘娘有法旨，命你前去，快隨我來。”

仁貴回頭一看，見一青衣童子，面如滿月，頂挽雙髻，一路叫來。仁貴道：“請問這里什么所在，因何曉得我名字？那個(gè)娘娘傳我？”那童子道：“此地乃仙界之處。我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說大唐來一員名將，名喚薛仁貴，保駕征東，快領(lǐng)來見我，有旨降他，所以叫你名字。”仁貴聽說，萬分奇異，說：“有這等事？”連忙隨了童子一路行去。影影見一座大殿，只聽鼓樂之聲來至殿前，童子先進(jìn)內(nèi)稟過了，然后仁貴走到里邊，只見一尊女菩薩坐在一個(gè)八角蒲墩上，薛禮倒身下拜說：“玄女大圣在上，凡俗薛禮叩頭，未知大圣有何法旨？”娘娘說：“薛仁貴，你乃大唐一家梁棟，只因此去征東，關(guān)關(guān)有狠將，寨寨有能人，故而我沖開地穴，等你下來。有面食三架，被你吃下腹內(nèi)，乃上界仙食。你如今就有一龍二虎九牛之力，本事高強(qiáng)，驍勇不過，不夠三年就可以征服。咳，但是你千不是，萬不是，不該把這條青龍放去。若這龍降了凡，就要攪亂江山，干戈不能寧靜，所以我鎖在石柱上。如今被你放去，他就在東遼作亂，只怕你有一龍二虎九牛之力，也難服得青龍，便怎么處？”仁貴說：“阿呀，大圣阿！弟子薛禮乃凡間俗子，怎知菩薩處天庭之事？所以放走了青龍。他在東遼作亂，攪擾社稷，今陛下御駕親征，若難平服，弟子之大罪了。望大圣娘娘賜弟子跨海征東，就能平定，恩德無窮。愿娘娘圣壽無疆。”那玄女娘娘說：“若要平定東遼，只是如今三年內(nèi)不能夠的了。除非過了十有余年，才得回中原，干戈寧靜。我有五件寶物，你拿去就可以平遼。”叫童兒里邊取出來。那青衣童子說：“領(lǐng)法旨。”連忙進(jìn)內(nèi)，取出遞與薛禮。娘娘說：“薛仁貴，此鞭名曰白虎鞭，若遇東遼元帥青臉紅須，乃是你放的青龍，正用白虎鞭打他，可以平定得來。”仁貴道：“是。”娘娘道：“哪，這一張震天弓，這五枝穿云箭，你開兵掛于身畔。這青龍善用九口柳葉飛刀，著了青光就傷性命，你將此弓寶箭射他，就能得破，射了去把手一招，原歸手內(nèi)。”仁貴應(yīng)道：“是。”娘娘又說：“哪，此件名曰水火袍，若逢水火災(zāi)殃，即穿此袍，能全性命。”仁貴應(yīng)道：“是。”

回頭看四樁寶物，霞光遍透。又有一本素書，并無半字在上。就問娘娘：“此書何用？”娘娘說：“此書乃是異寶，名曰‘無字天書’。此四件呢，別人見得，這天書只可你一人知道，不可被人看見。凡逢患難疑難之事，即排香案拜告，天書上露字跡，就知明白。此五件異寶你拿去，東遼就能平服。不可泄露天機(jī)，去罷。”薛禮大悅，拜別玄女娘娘，將天書藏于懷內(nèi)，手拿弓箭，一手拿了袍鞭，前面青衣童子領(lǐng)路，仁貴離了殿亭，一程走到兩扇石門邊，童子把門開了說：“你出去罷。”將薛禮推出門外，就把石門閉上，前去復(fù)旨。不必去表。

單講仁貴抬頭一看，眼前烏暗團(tuán)團(tuán)，一摸摸著了竹籃，滿心歡喜，將身坐在籃內(nèi)，把銅鈴搖響。且表上邊自從仁貴下去，已有七天不見上來。張環(huán)明知薛禮死在底下，思想要行兵，有周青、姜、李四人那里撇得下？在地穴前守了七日七夜，不見動靜。忽然聞得銅鈴搖響，大家快樂，連忙動盤車收將起來。仁貴走將出來說：“兄弟們，倒要你們等了這一回。”眾人道：“說什么一回，我們等了七日七夜了。”仁貴說：“這也奇了。真乃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為兄在下面不多一回工夫，就是七天了。”眾人道：“大哥，下面怎么樣的？手里這些東西那里來的？”薛禮就一一細(xì)說一遍。四人滿懷歡喜，回到營中。

張士貴聞知，說：“薛禮，你為何去了幾天？且把探地穴事情細(xì)說與大老爺?shù)弥！比寿F答應(yīng)，就把娘娘贈寶征東之事，細(xì)說一回。張環(huán)大喜說：“也算一樁功勞。”分付就此拔寨起行。仁貴回到前鋒營，藏好了四件寶貝，卷帳行兵，正望山東地界而來。在路擔(dān)擱幾天，早到山東登州府。正是：十萬貔貅如狼虎，保駕征東到海邊。

畢竟不知征東跨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白袍將巧擺龍門陣　唐天子愛慕英雄士

詩曰：

統(tǒng)領(lǐng)英雄到海邊，旗幡蔽日靖風(fēng)煙。

君王欲見征東將，命擺龍門寶陣盤。

那張環(huán)便來參見長國公王君可，專等朝廷到來一同下海。等不上四五天，早見前面旗幡密密，號帶飄飄，有長國公王君可，總先鋒張士貴一路迎接下來。朝廷大喜說：“王兄平身。你奉朕旨在此督造戰(zhàn)船，預(yù)先完修，是王兄之大功也。隨寡人進(jìn)城來。”君可口講：“領(lǐng)旨。”尉遲恭傳令五十萬大小三軍，屯扎外教場，三聲炮起，齊齊扎下營盤。朝廷同了眾公爺進(jìn)城，扎住御營，武將朝參已畢，一一見禮問安。王君可說：“尉遲老元帥，長安秦千歲病體怎么樣了？”敬德道：“他尚臥床不起，愈覺沉重，所以不能執(zhí)掌兵權(quán)，某家代領(lǐng)兵來的。”王君可說：“他往日受傷，此病難痊。”尉遲恭道：“便是。”茂功說：“如今要選黃道吉日，下船過海。”天子道：“徐先生且慢。朕聽先生說有應(yīng)夢賢臣在軍中，所以放膽起兵。今下了船到東遼，非同小可。他那里多有驍將，我這里有了賢臣，方可以平遼。若無姓薛的小將，這班老將多是衰邁，不能如前日之威風(fēng)的了，怎能抵?jǐn)常绾翁幹媚兀俊泵φf：“不妨。張士貴十萬兵中，現(xiàn)有應(yīng)夢賢臣，請陛下放心。”天子說：“先生又來了，前在陜西行兵到山東，從不聽見說有姓薛的，寡人定是放心不下，怎好落船過海？既是先生說有此人，今張環(huán)兵丁現(xiàn)在，待朕降旨宣出，封他一官，好隨寡人下船過海，何等不美？”茂功說：“陛下不知其細(xì)，那個(gè)應(yīng)夢賢臣，他還時(shí)運(yùn)未到，福分未通，近不得主上天子之尊貴，受不得朝廷一命之恩榮。且待他征東班師，才交時(shí)運(yùn)，方可受恩。若今陛下就要他近貴，分明反害他性命難保了，豈非到底無人保駕？”朝廷說：“有這等事？既然他福分未到，受不起恩寵，就待后日也罷了。但是如今朕要見他一面，才得放心過海。若不見面，寡人不去征東了。”茂功說：“要見他一面容易的。萬歲降一道旨意，著元帥三天內(nèi)要在海灘上擺一座龍門陣，見得賢臣一面了。”朝廷說：“既如此，宣元帥進(jìn)營。”

尉遲恭正在分付槍刀要銳利，隊(duì)伍要整齊，勿聽朝廷叫聲：“尉遲王兄，朕要你在海灘上擺一座龍門陣，使寡人看看，限三天擺了來繳旨。”敬德一聽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說：“陛下，臣從幼不讀書，一字不識，陣圖全然不曉，不要說龍門陣，就是長蛇陣也只得耳聞，不曾眼見。臣只曉得一槍一鞭，那里曉得擺陣？望陛下另著別將擺罷。”茂功把眼望朝廷一丟，天子心內(nèi)明白，便假意把龍顏?zhàn)冝D(zhuǎn)，大喝道：“呔！你做什么元帥？擺陣用兵乃元帥執(zhí)掌的常事，怎么說不曾擺起來？若到東遼，他們要你講究陣圖，你也是這樣講：“我從小不讀詩書，不曉得擺陣？’倘若東遼兵將擺出異樣大陣，你也不點(diǎn)人馬去破，就是這樣敗了不成？決要三天內(nèi)擺下龍門陣就罷，如若逆旨，以按國法！”敬德勉強(qiáng)領(lǐng)了旨意，踱出御營說：“真正遭他娘的瘟！秦瓊做了一世元帥，從不擺什么龍門陣，某才掌得兵權(quán)，就要難我一難。但不知這龍門陣怎么擺法？”

心內(nèi)煩惱，走出營來，卻遇程咬金交身走過，只聽得他自言自語的說：“當(dāng)初隋朝大臣曾擺龍門陣，被我學(xué)得精熟。可惜不掌兵權(quán)不關(guān)我事，不然擺一座在海灘上，也曉得老程的手段。”敬德一一聽得，滿懷歡喜說：“程老千歲，不必遠(yuǎn)慮。待本帥作主，點(diǎn)些兵馬在海灘上擺起龍門陣來，顯顯將軍手段如何？”咬金說：“這個(gè)使不得。私擺陣圖，皇上要?dú)w罪的。”敬德說：“不瞞將軍說，朝廷方才要本帥三天內(nèi)擺陣。你自悉知本帥不曾擺陣，只要你提調(diào)我擺就是了。”程咬金道：“陛下要元帥擺陣，我又不是元帥，與我什么相干？龍門陣我是透熟的，擺也不知擺過多少，不要教你。”竟回身去了。

尉遲恭明知他說鬼話，回進(jìn)營中，眉頭一皺，計(jì)上心來。說：“左右過來，速傳先鋒張士貴進(jìn)見。”左右一聲答應(yīng)：“嗄！”“呔！元帥爺有令，傳先鋒張士貴進(jìn)營聽令。”張環(huán)聞知，連忙到中營說：“元帥爺在上，末將張士貴參見。不知元帥有何將令？”敬德道：“本帥奉旨要擺一座龍門陣。本帥未曾投唐之時(shí)，常常擺過，如今投唐之后，從不曾擺，到忘懷了。只記得些影子，故而傳你進(jìn)營，命妝三天內(nèi)在海灘上，代本帥擺座龍門大陣前來繳令，快去！”張士貴聽言大驚說：“是。元帥在上，末將陣書也曾看過，多精通的，也有一字長蛇陣，二龍出水陣，天地人三才陣，四門斗底陣，五虎攢羊陣，六子聯(lián)芳陣，七星陣，八門金鎖陣，九曜星官陣，十面埋伏陣，這十個(gè)算正路陣。除了這十個(gè)陣，別樣異陣也有幾個(gè)，從來不曾有什么龍門陣，叫小將怎生擺？”敬德道：“呔！我把你這該死的狗頭，胡言亂語講些什么？這十陣本帥豈有不知？我如今要擺龍門陣，你怎說沒有？做什么總管，做什么先鋒！快擺龍門陣論功升賞，若再在此逆令，左右看刀伺候！”

一聲分付，兩旁答應(yīng)：“嗄！”“是！”嚇得張環(huán)魂飛魄散說：“待末將去擺來。”只得沒奈何走出中營。

來到自己營中說：“不好了，真正該死該死。”那四子一婿見說大驚道：“爹爹，為什么方才元帥傳去？有何令旨？”張環(huán)說：“噯，我的兒，不要講起。我陣書也不知看了多多少少，從來沒有什么龍門大陣。這元帥偏偏限為父的三天內(nèi)，要在海灘上擺一座龍門陣。我兒，你可曉得龍門陣怎樣擺法？”志龍道：“孩兒陣書也只當(dāng)熟透的，不曾見有什么龍門陣，爹爹就該對元帥說了。”張環(huán)道：“我豈不知回說？他就大怒起來。如若逆令不擺，他就要把為父處斬。難道我不要性命的？所以不敢不遵，奉令出來的。這龍門陣如何擺法？”四子道：“這便怎么處？”何宗憲叫聲：“岳父，我想元帥也不曾擺的，故此要岳父擺。不如就將一字長蛇陣擺了，裝了四足，當(dāng)做龍門陣如何？”士貴大喜說：“賢婿之言有理。左右過來，傳令三軍披掛整齊，出城聽調(diào)。”左右一聲：“得令。”就把軍令傳下去。十萬兵馬明盔明甲，整整齊齊擺開隊(duì)伍，統(tǒng)出兵來。父子女婿六人，竟到海灘，一隊(duì)隊(duì)擺了一字長蛇陣，裝出四足五爪，略略象龍模樣。張士貴大悅，命志龍與何宗憲在內(nèi)領(lǐng)隊(duì)，自己忙進(jìn)城來到中營，稟上元帥說：“末將奉令前去，龍門陣已擺完備，請?jiān)獛浫タ搓嚒！蔽具t恭說：“果然擺完了么？帶馬過來。”左右答應(yīng)，牽過馬匹，元帥上馬，張環(huán)在前。

張環(huán)走出城來在海灘上，道：“元帥，喏，這龍門陣，可是這樣擺法？”

敬德是黑漆皮燈籠，胸中不識一字的，假做精明在道的一般望去，一看說：“不差，正是這樣的影子。算在你的功勞，待本帥去繳旨。”尉遲恭回進(jìn)城來，忙到御營說：“陛下，臣奉旨前去，不到三天，已擺完了這座龍門陣，前來繳旨。”朝廷說：“既擺了龍門陣，徐先生快同寡人去看。”茂功同了天子上馬，出城來到海灘。程咬金也隨來一看，暗想：“這座龍門陣原來是這樣一個(gè)擺法的，待我記在此，也學(xué)做做能人。”那朝廷一見說：“尉遲王兄，這陣可行得動的么？”敬德道：“行得動的。”就分付張士貴行起陣來。

張環(huán)一聲傳令，陣中炮響一聲，何宗憲領(lǐng)了頭陣，照樣長蛇陣行動一般。天子叫聲：“先生，這夢內(nèi)賢臣在何處？那個(gè)就是？指與朕看。”茂功說：“陛下看看，看像是龍門陣否？若像是龍門陣，才可見有應(yīng)夢賢臣。”茂功說了這兩句話，朝廷當(dāng)心一看，況且向來督兵過的，這十陣書皆明白，方才一心要看應(yīng)夢賢臣，所以不當(dāng)心去看看陣圖，如今當(dāng)心一看，明曉是長蛇陣，同了徐茂功回馬就走。

尉遲恭不解其意，也轉(zhuǎn)身進(jìn)城，來到御營下馬，叫聲：“陛下，臣擺此陣如何？”朝廷大怒，喝道：“呔！朕要你擺龍門陣的，怎么擺這什么陣來哄騙寡人？又不是一字長蛇陣，又不像龍門陣，倒像四腳蛇陣。”敬德說：“啊呀陛下，這個(gè)是龍門陣。”朝廷說：“呔，還要講是龍門陣么？這分明一字長蛇陣，將來擺了四足，弄得來陣又不像陣，兵又不像兵，這樣匹夫做什么元帥？降朕旨意，綁出營門梟首！”敬德著忙：“阿呀萬歲，恕臣之罪。這陣不是臣擺的，是先鋒張環(huán)擺的。”茂功在旁笑道：“元帥，你分明被張環(huán)哄了。這是長蛇陣，你快去要他擺過。”尉遲恭道：“是。”連忙回身來至中營說：“左右過來，傳總管張環(huán)！”左右一聲答應(yīng)，出營說道：“呔！元帥爺有令，傳先鋒張士貴進(jìn)來聽令。”張環(huán)連忙答應(yīng)道：“是。”行入中營，叫聲：“元帥，龍門陣可擺得像么？”敬德大怒道：“我把你這賊子砍死的。到底你擺的是什么陣？”張士貴回說：“元帥不差的，這是龍門陣。”

敬德道：“呔，還要強(qiáng)辨！哄那一個(gè)！本帥方才一時(shí)眼昏，看不明白，想起來分明是一字長蛇陣。”張環(huán)道：“元帥，實(shí)在沒有這個(gè)龍門陣，叫末將怎樣擺法？所以把長蛇陣添了四足，望元帥詳察。”敬德說：“亂講！如今偏要擺龍門陣，快去重?cái)[過來，饒你狗命，違令斬首。”張環(huán)無法，只得答應(yīng)道：“是，待末將重去擺來。”

出了中營，上馬飛奔海灘。抬頭一看，還在那里行長蛇陣。喝道：“畜生，收了陣快來見我。”四子一婿連忙收了陣圖，來至營中說：“爹爹，龍門陣是我們的功勞，為什么爹爹到生起煩惱來？”張環(huán)道：“呔，畜生！什么功勞不功勞，難道他們不生眼珠的么？你把長蛇陣去哄他，如今元帥看出，十分大怒，險(xiǎn)些送了性命。再三哀求，保得性命，如今原要擺過。有什么功勞？這便卻怎處？”何宗憲叫聲：“岳父，我看薛禮到是能人，傳他來與他商議，擺得來也未可知。”張環(huán)道：“賢婿之言有理。中軍過來，速傳頭軍薛禮進(jìn)營聽令。”中軍答應(yīng)，傳來說：“薛禮，大老爺傳你。”薛仁貴奉令進(jìn)見說：“大老爺在上，小人薛禮叩頭。”張環(huán)說：“薛禮，你如今已有二功，再立一功就可贖罪了。今陛下要擺龍門陣，故此傳你進(jìn)來。你可知此陣圖？速即前去擺來，其功非小。”仁貴說：“龍門陣書上也曾看過，但年遠(yuǎn)有些忘懷，待小人去翻出兵書，看明擺便了。”張士貴聽言大喜說：“既如此，快去看來。”仁貴應(yīng)道：“曉得。”回到前鋒營內(nèi)，擺了香案，供好天書，跪倒塵埃，拜了二十四拜說：“玄女天圣在上，弟子薛禮奉旨擺龍門陣，但未知龍門陣如何擺法，拜求大圣指教。”薛禮禱告已完，立起身來，拿下天書揭開一看，果然上有龍門陣圖的樣式，有許多細(xì)字一一標(biāo)明。

薛禮看罷，藏好天書，來至大營說：“大老爺，那龍門陣其大無比，十分難擺，更且煩難，要七十萬人馬方能件件完全。小人想最少也要七萬人，方可擺得。”張環(huán)道：“果有此陣么？既如此，待我統(tǒng)兵七萬與你，可替本總小小擺一座罷。”薛禮一聲答應(yīng)說：“小人還求大老爺，在海灘高搭一座將臺，小人要在上邊調(diào)用隊(duì)伍，猶恐眾兵不服，如之奈何？”士貴說：“不妨。本總有斬軍劍一口，你拿去，如若不服聽調(diào)，就按兵法。”仁貴道：“多謝大老爺。”接了軍劍一口，竟到前鋒營莊肅整齊。士貴下令要靠山朝海高搭一臺，點(diǎn)齊七萬人馬，明盔亮甲。薛禮來到海灘說：“大老爺，還要搭一座龍門。”士貴傳下軍令豎好龍門。仁貴道：“小人多多有罪，求大老爺在此安候。”張環(huán)說：’自然本總要在此聽調(diào)。”仁貴走上將臺，把旗搖動擺將起來。薛仁貴第一通掌兵權(quán)，誰敢不服？多來聽候軍令。那薛仁貴當(dāng)下分付：這一隊(duì)在東，那一隊(duì)在西，大老爺怎么長，大老爺怎么短，四子一婿多來聽調(diào)，上南落北不敢有違一回，張總兵反被火頭軍調(diào)來調(diào)去，不上半天功夫擺完了。張環(huán)心中大喜說：“看這薛禮不出，果然是個(gè)能人。你看此陣圖，果然原像一座龍門陣，活像龍?jiān)谀驱堥T內(nèi)要探出探進(jìn)的意思。”只見仁貴下將臺，把黃龍行動泛出龍門，多用黃旗，乃是一條黃龍。

張士貴忙進(jìn)城，來到中營說：“元帥在上，那座龍門陣今已擺好在海灘上了，特請?jiān)獛浫タ搓嚒！蔽具t恭道：“既然擺好在那里，你先去，待本帥同駕便前來便了。”張士貴答應(yīng)，先往城外等候。敬德來至御營，同了天子、軍師一齊上馬來到海灘。朝廷坐在龍旗底下，望去一看，但見此陣：旗幡五彩按三才，劍戟刀槍四面排。方天畫戟為龍角，拂地黃旗鱗甲開。數(shù)對銀槍作龍尾，一面金鑼龍腹排，千口大刀為龍爪，兩個(gè)銀錘當(dāng)眼開。